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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一張欠條。
落筆謹慎,條理清晰。金額他雖不曾算過,但應當也是差不離的。
只是那字跡雖工整,卻并不娟秀,不似出自女子之手。
反倒是花箋底下那小小一枚指印玲瓏,似早春新熟的莓果。
謝鈺的指尖往那枚指印上落了一落,唇畔的笑意深了些。
折枝見他接了花箋,心底略微一松,這才展眉往小案前的圈椅上坐了。
手指還沒搭上琴弦,卻見一旁謝鈺已抬手打開了傅山爐上的白玉蓋。
長指一松,那張花箋便徑自落到了燃燒著的云母香片上。騰起一陣淡青色的煙霧,轉眼彌散。
清冷的迦南香香氣驟然熱烈了一瞬,復又歸于清淡。
折枝有些錯愕地抬起眼,看向謝鈺。
謝鈺卻沒看她,只隨意于她對側坐落,語聲里隱約帶著笑意,沖淡了疏離冷淡之感:“妹妹若是再不彈奏,便又該到午膳的時辰了。”
云母架上的鳥雀仍在掙扎,一聲連著一聲。
折枝回想起昨日謝鈺喂她用糕點的場景,只覺得一陣寒意順著脊背往上攀起。
忙低下臉去,素手勾弦,起了第一個泛音。
曲調寧和,低緩悠遠。
如江水之上,月色靜謐,水面漣漪初生。一葉小舟悠悠蕩蕩,無有定處。
謝鈺闔目靜聽,直至一曲終了,方睜開眼來:“秋江夜泊?”
折枝點頭,彎了彎杏花眸:“哥哥好耳力。”
謝鈺抬唇,溫聲贊許:“以你的年紀能學成這般,已算是極有天賦。”
折枝還是第一次聽謝鈺開口贊人,反倒有些聞寵若驚,便輕抬了抬唇角,柔聲答應了一句:“折枝不敢托大,只要哥哥覺得還能入耳便好。”
她說著重新將指尖搭在琴弦上,想著再彈一首同樣舒緩的‘夕陽漁鼓’,便回沉香院里去。
可指尖方落,謝鈺的視線便已淡淡落了過來:“尋常名曲,我在宮中宴會上已聽過數百次。早已聽得膩了。”
他以手支頤,慵然道:“難得半日休沐,便不聽這些大雅之音了。”
折枝略想了一想道:“折枝會一些民間小調,哥哥如不嫌棄,折枝可以一試。”
她見謝鈺并不開口,便又斟酌著道:“抑或是哥哥想聽旁的,只要能有樂譜,折枝便可以試上一試。”
這句話,并不算托大。
她的琴技雖不如宮中音律大家那般臻至化境,卻也是自幼下了苦工的。
教她古琴的先生曾贊過她一句‘天賦秉異’,說若是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在音律上有一番成就。
只可惜——
“玉樓錦可會?”謝鈺淡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三字落下,折枝驟然自回憶中驚醒,搭在琴弦上的指尖隨之一顫。
焦尾琴散出‘錚’地一聲銳響。
折枝慌忙將被琴弦震痛的指尖縮回了袖子里,面色白了一層。
她聽過這首曲子的由來。
前朝廢帝荒淫,卻在音律與詩詞上多有造詣。
‘日照玉樓花似錦,樓上醉和春色寢。’便是他在一場酒醉后,隨意吟誦的詩詞。
一位擅古琴的后妃便據此意境,著出一首曲子來,名為‘玉樓錦’,也因此得寵,使得君王三月不朝。
如今前朝已亡,后妃已去,玉樓錦便也失傳成了禁曲。只有這般由來作為文人們怒斥廢帝昏聵的證據,在茶館里廣為流傳。
遭人唾棄。
謝鈺不會不知。
“折枝愚笨,不會這支曲子。”她瑟瑟開口,不敢抬頭去看謝鈺的神情。
片刻的沉默。
云母架上的鳥兒似也掙扎得累了,竟也隨之安靜下來。
室內靜謐得迫人。
折枝輕咬著下唇,藏在袖里的指尖漸漸收緊,將繡著棠花的袖口邊緣揉得發皺。
一雙修長冷白的手輕落在她的焦尾琴上,指尖微曲,帶起幾個泛音。
“當真不會?”
謝鈺不知何時已自椅上起身,立在紫檀木小幾前,俯下身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