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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好處,得了旁人什么,來日里恐怕都是要償還的。
且兩次接觸下來,她只覺謝鈺此人便如云霧繚繞的雪峰。
純白潔凈的背后,隱藏著妄圖攀登者的無數(shù)枯骨。
危險至極,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半夏嘆了口氣:“奴婢方才聽見賬房說的那個數(shù)了。真是想也不敢想。”
“您從哪找這許多銀子還給謝大人?”
折枝輕聲開口:“我這幾日里想到一個法子——”
話茬剛起,卻聽見木制游廊上隱隱有腳步聲響起,便停下了語句,打算等紫珠進來了,一道說與她聽。
游廊上的腳步聲停下。半夏快步過去打起簾子,方喚了一聲紫珠,卻見是柳氏身邊的丫鬟綠蠟立在門外,一時倒是愣了一愣:“綠蠟姐姐,你怎么過來了?”
“是夫人喚我過來的。”綠蠟溫聲答了,一轉(zhuǎn)眼看見立在簾后的折枝,便福身下去,笑盈盈道:“夫人幾日未見姑娘了,記掛的緊。這不,今日特地令小廚房做了一桌子您喜歡的菜。遣奴婢來邀您過去用晚膳呢。”
往日里她還是桑家大姑娘的時候,柳氏喚她到跟前一同用膳,倒也算是常事。
而如今沒了這層身份,仍喚她過去,想必是有什么話要借此交代。
若是沒猜錯的話,應(yīng)當與沉香院今日的幾番變故有關(guān)。
折枝輕彎了彎那雙杏花眸,笑得天真純稚:“折枝也正想去夫人跟前請安,沒想到這般湊巧,還有勞綠蠟姑娘多跑了一趟。”
“姑娘孝心,夫人知道了必然高興。”
綠蠟笑著夸贊了幾句,挑起手里的羊角風燈給折枝照路。
*
蒹葭院花廳內(nèi),柳氏正坐在一張靠背椅上,儀態(tài)嫻雅地以盞蓋輕撇著茶沫。
青瓷茶盞里沏的是上好的廬山云霧,湯色清明,葉底勻齊。
一如眼前的柳氏。群青色對襟外裳下壓著品月色馬面裙,通身色澤淡雅溫柔。半隱在茶煙里的容貌保養(yǎng)得宜,細眉長眼,唇線柔和,依稀可見年少時的清麗模樣。
折枝跟在綠蠟身后打簾進去,欠身對柳氏道了個萬福,
柳氏擱下茶盞,眉眼間綻出笑來:“還與我拘什么禮呢?這走了一路該累了,快坐下歇歇。”她說著,又轉(zhuǎn)首對綠蠟道:“再去倒一盞冰好的烏梅汁過來。”
綠蠟笑應(yīng)了一聲,忙引著折枝往柳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又自冰鑒里取了一整壺烏梅汁過來,倒了滿滿一盞,放在折枝手邊。
在這短暫的空隙里,柳氏垂下眼,不動聲色地著眼打量著折枝。
夜色還未徹底降下,花廳中只在南北兩角各點了一盞青玉五枝燈。
燈火不算明亮,落在人身上,便似蒙了一層淺淡的紗霧。
也許正因這樣,反倒愈顯出眼前的少女冰肌雪骨,通身肌膚如白玉凝脂,光潤無暇。
而在這般清澈的底色上,一雙杏花眸流波瀲滟,修長的眼尾染著淡淡薄紅,似清水之中朱砂如霧暈開。即便是坐在這般燈火昏黃的室內(nèi),亦鮮活的像是人間春色。
柳氏是庶女出身,其父官職不高,后院里的人丁卻興旺。
她自幼看慣了姨娘們爭斗,自然明白,似這般容貌的女子,都不消做什么,只靜靜立在那,含羞帶怯地望上一眼,便能博得男子歡心。
她那新回府的繼子再如何清高,終究也是男子。
這一來二去的,怕是動了心思。
……若真動了心思,有些事便不是能輕輕揭過的了。
柳氏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緩緩開口道:“今日沉香院之事,孫嬤嬤已說與我聽過了。”
候在一旁的孫嬤嬤上前行了個禮,對折枝道:“蕓香這小蹄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背著主子鬧出那么大亂子來!老奴晌午就領(lǐng)人過去,將她從蘅蕪院里拖了出來,摁在庭前打了足足有二十來杖!這十天半個月里絕不會出現(xiàn)在姑娘跟前惹您煩心!”
折枝輕垂了垂眼。
蕓香再得寵,也只是收了房,甚至都沒開臉抬做姨娘。沒有桑煥開口,她自個兒領(lǐng)了人來沉香院里搬東西,還鬧出這般大的動靜,折枝是不信的。
但這后宅里的事情,原本就是一盤糊涂賬,說是說不清楚的。
柳氏已出手罰了蕓香,算是給過了臺階。她若是不認,追究下去,也不會罰到桑煥身上。至多就是將蕓香打發(fā)了,指不定她還要因此落得個刻薄心狠的名聲。
柳氏見她不答話,便放柔了聲線道:“往后這樣的事不會再有。你還是安心住在沉香院里,對外只說是客居的表姑娘。但咱們關(guān)起門來,還跟往常一樣,是嫡親的一家人。”
說著柳氏便褪下一個翡翠鐲子戴在折枝腕上:“你是在我跟前長大的,之前若非是形勢所逼,我又如何舍得你?好在如今有謝少師在,相府也不會再咄咄逼人。不然我這女流之輩,還真不知該如何才能護得住你。”
柳氏說著語聲里便帶了幾分哽咽,忙拿起一方錦帕輕掖了掖眼尾。
“夫人,你這幾日身子不好,可不能這般傷心。”一旁的孫嬤嬤急忙走上前去,替她撫胸口順氣。
一直坐在下首的折枝終于輕輕開了口:“夫人苦心,折枝知曉。”
她說著便站起身來,盈盈福身下去,長睫垂落,掩住眸底的神色:“折枝謝過夫人。”
柳氏這才收住淚意,只低低嘆了口氣道:“好不容易喚你到跟前用頓飯,怎么說起這些來了。”
孫嬤嬤跟著道:“奴婢這便讓小廚房傳菜過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晚膳魚貫上來,琳瑯滿桌,大多都是折枝常日里愛用的菜色。
柳氏一壁親自給折枝挾了一筷子新鮮的春筍,一壁柔聲細語地問起沉香院里可還缺些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