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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隱于面具之下的眸光一凝,但是還未有動作就被謝景一記又狠又重的肘擊打翻在地,頭撞上了地磚,巨大的震蕩所帶來的后果差不多讓他眼前一片漆黑,緊接著貼在地面的耳朵猛然感受到了除了震蕩帶來的嗡鳴以及河水湍急之外的摩擦聲。
不好——
男子甚至顧不得其他,直接胡亂在地上掃著,一把抓住了謝景的腳踝,然后劈手一拽,將他摔倒在地,接著迅速翻身站起。閃電般飛身鉆進吉普車內,車尾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與子彈貼面擦過,猶如一道黑色的利劍,向無盡的虛空荒野風馳電掣而去。
“砰!砰!砰!”
“艸!”白夜猛砸方向盤,剎車,黑色路虎當頭停下。他一把推開車門,下車,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謝景瞳孔一點一點壓緊成針,他的身體每塊骨骼、每寸內臟都在叫囂著劇痛,連稍微動一下都能帶來極大的痛苦。
他終于緩緩站直,眼梢微微發紅,近乎貪婪地描摹著白夜那張燃燒著怒火的、冷厲的面孔。
石婭手指劇烈發抖,沙漠/之鷹所帶來的巨大的后坐力幾乎讓她握不住手/槍,但是她沒有辦法,現在這樣的情況,她沒有辦法。并且,很可惜,這手/槍已經沒有子彈了。
她甩掉手中的沙漠/之鷹,望著白夜,舉起自己的雙手,“警察叔叔,我交代,我什么都愿意交代,我現在就跟你回去,我什么都說?!彼奈惨羯踔吝€夾雜著明顯的戰栗。
謝景瞳孔驟然縮緊——
他幾乎立刻向石婭奔過去。
“站??!”白夜握著警用九二式配槍,槍口轉向謝景,“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了。”
謝景顫抖著轉頭,眼底冷靜如同冰霜,“你要殺了我?”
短短幾秒仿佛像幾個世紀那樣漫長,白夜暴怒的喘息好像硬生生被謝景眼底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壓回去了,“謝景,你看著我。”
“……”
他溫柔道,“沒事的,即使你之前認識他們也沒有什么,這件事和你又沒有關系。沒事的,過來,來我這邊。有什么我們可以回去慢慢說?!?
謝景咬著牙搖頭,無數喧雜聲響徹耳膜,逐漸悠長空洞,他重重地合上眼睛,又睜開,“其實你從來都不信我,對不對?”
“怎么,你還有什么事嗎?小同學?”
“沒事的,不用怕?!?
“第一次出任務,要平安歸來啊。”
“我們明明也才認識沒有多久,也沒有經歷過什么大風大浪,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會喜歡上你。但是就是很喜歡你了,真的,我自己都不太想得明白……”
“沒事了啊,隊長來接你了。”
所有記憶化作碎片,就像羽毛隨風掠過般悄無聲息,紛紛揚揚隨風遠去,呼嘯著盤旋升上虛空,直至消失。
他深深低下頭,就像是全身都帶著傷痕的困獸失去了利器只能縮回自己的爪牙,但是他的眼底依舊澄澈清亮,就好像是在盲目地尋求一點曙光,盡管現在是不見一絲天光的長夜。謝景微微睜大眼眶,混合著血跡的淚水在眼角凝固,遠方的河流曠野在燈光無法顧及的地方顯得更加的黑沉。不知過了多久,他視線流轉,看向白夜,“可是我還想回去。”他抬手擋住眼睛,胸腔起伏,分不清自己嘶啞的喘息來自于夢境還是現實,“即使是這樣我也還是想回去?!?
很多想法亂糟糟的在白夜的腦海里盤旋,可是當他看到謝景這副模樣的時候,那些念頭就全部都消失了,霎時變得一片空白,他喉頭酸楚得一陣陣痙攣。白夜放下手/槍,站在風中,眷戀地望著他,一字一句,“你過來?!彼x景伸手,“我帶你回家?!?
記憶中相似的情景一下子呼嘯著穿越時光,重重砸在了謝景的心頭上。
有風迎面撲來,那位看似高高在上的總是冷著一張臉的支隊長對他笑得好看,“下次別讓我拉你,你得主動把手給我?!?
謝景苦笑一下,錯開了對視,望著遠方粼粼的河水。
但那瞬間白夜卻心有靈犀般感受到了謝景在想什么——他不愿意放棄,他不想讓石婭活著離開,他是真的想殺了她。
讓她就這么帶著那些秘密永埋地底!
白夜并沒有動,路燈勾勒出他一側冷厲深邃的臉孔,另一側隱沒在明暗交錯的陰影里,透著無法捉摸的吊詭,“謝景,我說了,來我這里?!彼麕缀跏菬o聲地說道,“做完你想做的事?!?
石婭眼眶一壓,常年混跡的異于常人的第六感幾乎是敏感地在他們倆人詭異的氛圍之間察覺到了什么——那位支隊長默許了?!
艸!石婭心中警鈴大作,腦子里轟的一聲,她踉蹌退后兩步,鼻腔中發出一聲怒極的哼笑,看向白夜,“你不想知道六年前在津安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夜風卷著嘩嘩地流水聲盤旋直上,混合著血腥的氣味久久繚繞不散。
白夜那張雕塑般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不知是光線還是錯覺,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從眼梢乃至流暢的下頜線直至他全身挺直的脊背都散發出毫無生氣的寒冷。
“你覺得呢?”他語調平平地反問。說不清是對謝景還是石婭說的。
石婭瞳孔不住顫抖,但是很快她便反而揚眉一笑,神態間恍惚出現了一種原來是這樣的意味,“怪不得我說好端端的非得把我從醫院帶出來,想來是你的隊長知道什么了吧?那我也不必介意這些彎彎繞繞了,你隊長又不是什么等閑之輩?!笔瘚I臉色古怪一笑,但是夜風猛烈,連笑聲都有些破碎不清,卻依然能聽到那笑聲背后的嘲諷意味,“懷歌,你自己都明白,他又不信你?!?
謝景眼底漸漸浮起一絲悲涼,似乎想說什么。
石婭的聲音詭異又尖利,“你應該清楚,這不是殺戮,而是逼迫。那個死在天塹山的人就沒有讓你想起什么嗎?”
白夜眉梢不輕不重地一跳,石婭這簡直就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這樣正好?!彼尤粺o所謂的聳肩,語調說不上來的輕松,“反正等楊子杰醒過來我都要被指控的,我可沒辦法保證能同時對付那么多人,更何況我連應付你都要死要活的了。下次真的不應該大老遠的跑來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了?!笔瘚I的笑容漸漸擴大,弧度滿溢出深深的惡意,“你能回去的地方永遠不屬于這里?!?
謝景眉頭一皺。
隨即她陰惻惻地抬起頭,望著謝景又望著白夜笑了一下,眼角閃著說不上的陰冷,“生活在骯臟地底的蛆蟲就要時刻準備好即使見了陽光也會被燒死的覺悟?!?
話音剛落,只見她迅速翻身撐在護欄上,快得如同鬼魅,整個人縱身往河里跳下去。
“艸!”只見謝景猝然發力向護欄處奔去。
白夜剎那間預見到了什么,失聲怒吼,“你站住!”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上前,從謝景的身后死命拉住了他,“你找死嗎?”
謝景呼出一口滾燙的血氣,剛抬起頭,突然整個人僵住——
白夜那雙瞳孔幽深暗沉,但卻隱隱反射著光點,那是迷蒙的水霧。
謝景下意識想躲開,卻被白夜更緊的鉗住了腰身,他緊盯著謝景的眼睛,“是你不信我。”
“……”
“從一開始就是?!?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謝景看著白夜,幾乎是慌亂地想抬手去觸碰他的臉,但是一看到自己滿手的傷痕血污,又奇怪的發著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戰栗,“不是的,我不是,白夜,我……”
“是這樣的。”白夜尾音也奇怪地發著抖,像是強壓著哽咽,“你自始至終都在騙我?!边B你的名字都是。
“……”謝景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抑制住胸腔的劇痛。
白夜并沒有放手,他反而抬起手貼在謝景的側頸上,將他的頭用力摁在了自己的頸窩里,“但是沒關系,我來帶你回家了?!?
盡管你有秘密隱瞞著我,但是我依然會不遠萬里,找到你,把你帶回去。
謝景閉上眼睛,聲音細若蚊蚋般極度嘶啞,“白夜——”他閉上眼睛,“你會抓我嗎?”
“你知道嗎?”白夜下頜微微摩挲著謝景滿是血跡的耳畔,“你只有認真的時候才會喊我的名字?!?
因為你不一樣,你是長夜,也是白晝,是征途,更是天光。
謝景靠在白夜的肩上,一點點失去了力氣,他想說什么,但是嘴唇闔動,也發不出一點聲音,整個世界迅速旋轉遠去,仿佛時間就此凝固,意識隨著天邊浩渺的光影墜入了無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