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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不一樣,滲著驚心的恐懼。
夏仲斯也是這一刻才回魂,高溫中他大腦也幾乎停止運轉,他低頭笑笑:“沒事了。”
令人骨冷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后處理。那天到底是哪個負責人玩忽職守,導致螺絲松動,釀成慘劇?
一位快退休的老領導給這個負責人頂了黑鍋,導致這個罪魁禍首只是停職,停職不是革職,停職就可以復職,甚至可以升職。所有遇難者,18個工人家屬撫恤金每人40萬,4個領導80萬。
這事可以在仇扶煙腦中清晰回放,因為這個負責人就是梧城白家的小兒子,這小兒子倒不是壞人,就是個學了核專業,說著不靠父親,要自己闖出一片天,但卻愛玩沒擔當的小孩。
本以為就此過去,誰知在事發當晚,廠內混亂,還沒來得及上報領導層的時候,有人在拍了當天的管道管理人員名單。名單明明白白寫著負責人:白肖禮,右下角蓋著核電站紅色公章。那男人拿著證據,非要將白家小兒子送上法庭,依法問責。
這哪了得,白家小兒子這輩子不毀了?白家想盡辦法、威逼利誘,哪知道對方是個硬骨頭,根本不怕他,寸步不讓。
仇扶煙還記得在酒會上,白家那老頭氣得破口大罵:“給他一千萬還不同意私了?這小子就他媽不是個東西,沒爹沒媽就他媽沒教養。”
雖然這些話罵得惡毒,但一千萬,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說這輩子可以衣食無憂,還小有富足。
就在整個梧城上層都以為這個男人怕是和白家死磕到底的時候,他們私了了,以一種大家都沒想到的方式。
不是給他多少錢買證據,而是給所有遇難者中,工人每人賠償200萬,領導每人賠償250萬,白家負責22位死者的喪葬,小兒子挨個墳前磕頭道歉、革職,并承諾永不在人命相關的崗位工作,那男人甚至將這些崗位都列了出來,非常嚴謹,氣得白老頭牙癢癢。
磕頭道歉這點,白老頭起初不同意,那不是給他兒子留下心理陰影嗎?但這個跟他談判的男人實在是個鋼筋鐵骨,幾番討價還價,白老頭恨恨同意。
想到這些,仇扶煙側頭,盯著夏仲斯看了看,說:“你要是沒放過他,這事真上了法庭,白家那小子坐牢,也能算還那些受害者公道。”
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她不明白,在生存面前,公道有時并不重要。
夏仲斯給她吹著頭發,回:“法院來判,給受害者家屬賠不了這么多,小孩要上學,老人要治病,貨幣會貶值。走了的人就走了,活著的還是要好好生活。”
仇扶煙轉身和他相對而坐,忽然想起第一次她選他,她就知道這事。一方面她想,這樣一個清風浩浩、明月千里的男人不得不對她彎腰,多么快意;另一方面她又想,給這么一個男人跪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她不會問他為了已經去世的人對付白家值得嗎,因為溪上堂的兒子,不這樣做才是奇怪,這種正氣凜然、自尊自重一脈相承。
溪上堂女士,曾在國際古文明研討會上舌戰叁國交流代表。因為對方不承認浙江出土的良渚文明為中華文明。
良渚文明的發掘震驚學界,這一發現可以將中華文明推到五千多年前,意義重大。
對方說,沒有冶金技術,憑什么說這是一個文明,而不是一個部落?就算是一個文明,憑什么說這是你們華夏民族的文明,而不是歷史上曇花一現的民族。
你有史料可以對照嗎?你有口口相傳的歌謠傳唱嗎?
溪上堂一一反駁,在大屏幕上展示良渚文明中令人嘆為觀止的水利設施,她說:“在兩河文明因為河流量減少,只能遷徙以求生存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已經建造了水壩調節流量,灌溉農田。”
水利比冶金更先進。
大屏幕上又出現五千年前的玉器,精美絕倫,工藝繁復,“這件玉琮是良渚人祭神的禮器,下一件是出土的宋朝玉琮,兩者雕紋相似,一脈相承。”
她準備的文件內容相當翔實、史料與文物互相對應,這位在臺上展示的女士更是舉手投足顛倒眾生。
“這是我們的文明,這片土地上曾生活的是我們的祖先。”
她如是說。
那一年溪上堂二十歲,或許正因為年少,面對文化話語權壓迫,她毫不妥協、據理力爭,關于祖先她更是寸步不讓。
仇扶煙歪頭,在燈下看夏仲斯,他輪廓清晰剛硬,但他的神情一貫很平和,她問:“你媽...到底是怎么了?”
夏仲斯已經給她吹干了頭發,他眸光平靜,平靜到沒有一絲情緒外溢,這幾乎不像平靜,像是壓抑。他回:“很久遠的事了,你如果有時間,我帶你去看她。”
帶她去見他母親?怎么聽起來像見家長一樣。
仇扶煙知道他沒這意思,畢竟他母親已經去世了,要見也是靈位。
但這話怎么聽,怎么曖昧。
夏仲斯收拾了吹風機和毛巾起身打算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