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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一開, 郁家澤沒走出兩步，旁邊的電梯也開了, 服務(wù)人員端著烏蔓點(diǎn)的餐盤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托盤擋住了她的視線，她迎頭撞上了郁家澤。

烏蔓點(diǎn)的是蟹黃生蠔干拌面，此刻蟹黃的油汁濺滿了他的風(fēng)衣下擺。

氣氛在這一刻凝結(jié)，女侍者倒抽冷氣，連連鞠躬，快哭出來說：“對不起對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家澤青筋一跳。

*

房內(nèi)，烏蔓聽到追野的問題失神片刻, 好笑地問：“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你是烏蔓, 出生在凜冬，看上去似乎和那個季節(jié)一樣冰冷淡漠。嘴很硬，笑起來的時候卻很軟，眼睛還會皺成一團(tuán), 眼頭下的痣就跟著上揚(yáng)三兩度。”

追野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 說：“觀察得可得真仔細(xì)，這就是天賦型演員與生俱來的本事嗎？”

“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只要用了心?！?

烏蔓的心里頭有個陀螺呼啦呼啦地轉(zhuǎn)起來，嗡嗡地吵著鬧著, 被她不動聲色地摁住。

追野又往下湊了一點(diǎn), 兩人距離更加拉近, “只有我在一個人講好不公平。那在你的觀察里，我就是浪子？”

“浪子、影帝、小孩兒……我怎么看都無所謂?！睘趼眢w后仰, 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娛樂圈就是這樣, 不要管別人真實(shí)怎么想。表面的關(guān)系只有一種，我們拍戲，就是搭檔，同事，如此而已?！?

追野收回雙手，慢慢站直。

“阿姐就是阿姐，年長我許多，活得很通透?！?

她偏過頭，看著那盞落地?zé)簟?

“你救我兩次，我教你兩課，我們扯平?！?

“扯平——？”追野拉長語調(diào)：“這可不算。怎么想都是我吃虧?！?

“那你還想怎么著？”

“總之，你欠我一個人情?！?

烏蔓無奈道：“好，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你可以走了嗎？”

她胡亂應(yīng)下來把追野請出門，目送他消失在左邊拐角。

正要闔上門，右邊電梯的拐角方向出現(xiàn)了郁家澤的身影。

毫不夸張地說，看到郁家澤現(xiàn)身的那一瞬間，烏蔓從背后驚出滿身的冷汗。雞皮疙瘩像是過電一般從頭躥到腳。

從追野前腳消失，到郁家澤后腳跟進(jìn)，中間就只差了兩三秒。

烏蔓還沒從后怕中緩過勁兒來，就聽見他問：“你怎么站在門口？”

她頓了頓，急中生智說：“我點(diǎn)的客房服務(wù)還沒來，餓得不行了，想下去直接吃點(diǎn)?！?

郁家澤一臉無語地抖了抖手上的風(fēng)衣，指著那塊污漬說：“原來那是你點(diǎn)的?！?

烏蔓這才知道，那絕妙到宛如神跡的時間差是自己點(diǎn)的客房服務(wù)造成的。

……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那一定是你，我的胃！

*

廣州的外景拍攝部分到此結(jié)束，烏蔓和鐘岳清跟著b組先回北京搭好的內(nèi)景棚拍攝，追野則跟著a組去香港把剩下單非家庭的部分外景戲拍掉。

丁佳期的戲份已經(jīng)殺青，得回到學(xué)校讀書。分開那天她特別依依不舍，紅著眼眶說會想大家。汪城拍拍她的頭，讓她加油考試，到時候殺青宴再見。

有人中途離組，自然也有人中途進(jìn)組。

進(jìn)組的人是她的專用裸替傅靜雅，因?yàn)橹笤诒本┑呐锱膽蛐枰婕暗酱矐?，所以廣州的部分她就沒跟，回了北京才正式入組。

烏蔓還記得她第一次看到傅靜雅脫下衣服的時候嚇了一跳，因?yàn)楦奠o雅的后背也有一塊像折斷羽毛的痕跡，如出一轍。

她不禁問道：“……這也是你的胎記？”

傅靜雅搖頭：“怎么可能呢蔓姐。我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拿著你的照片去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刺青。”

烏蔓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她勸她：“你要走演員路的話，還是以后去把這個洗掉吧?！?

傅靜雅呆了一下，甜笑著說：“謝謝蔓姐。我先多跟著蔓姐學(xué)習(xí)就好?！?

因?yàn)橐郧坝艏覞刹辉试S烏蔓接床戲，最多的大尺度也就是洗澡啊這種脫掉衣服的站樁戲，傅靜雅也就跟著站樁，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

所以這次她和烏蔓一樣，是第一次面臨在攝像機(jī)跟前演床戲。

烏蔓并沒有告訴她其實(shí)就走過過場戲，之后她還需要自己親自來。因此傅靜雅緊張得不知所措，即便只需要貢獻(xiàn)脖子以下，那也是實(shí)打?qū)嵉膶颉?

況且對戲?qū)ο筮€是那個聲名鵲起的追野。

傅靜雅有點(diǎn)害羞地問起：“《孽子》我看了好幾遍，追野在青樓的那段抽煙戲看得我少女心都復(fù)蘇了……他本人怎么樣？”

烏蔓淡淡地說：“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幾天后追野結(jié)束了香港的拍攝部分，a組回到了棚里和大家會和。調(diào)整了下狀態(tài)劇組便開始拍攝。

傅靜雅也如愿見到了追野，兩個人禮貌地握握手后，就要準(zhǔn)備一會兒拍床戲。

在這之前烏蔓要先完成前面文戲的部分，傅靜雅裹著浴巾在一旁等待，然后兩人再接棒。

這一段床戲在劇情里是鄧?yán)笾完惸系牡谝淮?，發(fā)生在她和徐龍結(jié)婚紀(jì)念日被放鴿子那一天。

酒店布好的菜色一點(diǎn)沒動，掛完徐龍的電話后她就裹著暴雨回了家。

一開門，她就盯著窗臺上的蘭花，有種想將它一把推下去的沖動。

但最后她沒有這么做，只是輕輕把它擱換到茶幾上，爾后抱臂蹲在茶幾旁邊，混著隆隆的雷聲放肆哭出聲。

房間門打開，本應(yīng)該在上晚自習(xí)的陳南出現(xiàn)在鄧?yán)笾ι砗蟆?

他慌張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渾身濕透的她身上，無措地蹲在她身邊。

“阿姐，你怎么了？”

鄧?yán)笾κ詹蛔⊙蹨I，失態(tài)地像個小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擦到陳南的外套上，邊抽抽噎噎：“放心……我……我之后……洗……掉……”

陳南哭笑不得，又覺得她這樣脆弱大哭的樣子可愛得不行。

他咬牙切齒地將她一把攬到懷里：“傷心的時候還想著做家務(wù)，你是田螺姑娘嗎？”

“我還濕著，你別抱我?！?

鄧?yán)笾[手掙脫，卻被陳南緊追著又抱住。

他稚氣又倔強(qiáng)地說：“我就要?！?

鄧?yán)笾Σ欢懔?，她停在陳南的懷中。少年人的擁抱滾燙，是這個凄風(fēng)苦雨的春夜里唯一的避難所。她背脊?jié)u軟，轉(zhuǎn)過身，把頭埋在他堅(jiān)實(shí)的胸口。

陳南卻叩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阿姐?！彼崧暎澳憬裉旌芷?，但哭起來就不漂亮了?！?

他垂下頭靠近，像伸出舌頭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卷走她流下來的淚痕。

“不要哭?！?

似吻非吻，唇貼著臉頰的溫情在鄧?yán)笾τ先サ哪且豢套兞宋丁?

少年掐著她的腰，她情動地后退一步，腦子里還剩下一線清明，想要從罪惡的巴別塔中逃離。得了甜頭的少年人分寸不讓，一只腳卡進(jìn)她的腿間，她還想躲，堪堪要撞上茶幾腳的功夫，他猛地伸過手心墊上。力道大了幾分，茶幾搖晃，擱在邊緣的蘭花跟著晃了幾下。

但沒有人在意它了。

它在第三下的擺動中，“啪——”一下摔到冰冷的老式瓷磚上，四分五裂。

攝像機(jī)最后對焦在前景碎裂的花瓣尸身上，又慢慢變焦到后景少年和女人靠近糾纏的雙腿。

女人瑩白的腳踝濺上泥點(diǎn)，她知道，她再也洗不掉了。

“卡。接下來上裸替。”

烏蔓松開追野，氣喘吁吁地退開兩步。剛剛他們沒有真的接吻，因?yàn)殓R頭只帶到他們的手部和下半身，所以追野只是埋頭在她的脖間蹭。

但烏蔓的心還是跳得很快，但她清楚，這是屬于鄧?yán)笾Φ那榫w。不是她的。

傅靜雅已經(jīng)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接棒時，她忍不住說：“蔓姐，你被附身了嗎？我真的被嚇到了……”

“我就當(dāng)你在夸我了?！睘趼奖O(jiān)視器前圍觀，“下面你加油。”

接下來的場景是陳南把鄧?yán)笾ΡУ搅松嘲l(fā)上糾纏，這個時候鄧?yán)笾σ呀?jīng)是被脫掉衣服的狀態(tài)。

傅靜雅走到沙發(fā)的打點(diǎn)位置，把浴袍慢慢解開。里頭并非未著寸縷，還好好地穿著服裝師準(zhǔn)備的屬于鄧?yán)笾Φ腷ra套裝。

烏蔓的眼光下意識飄到了右下角，那個機(jī)位正拍著追野。

汪城摁著對講道：“準(zhǔn)備好了我們就開始。”

場記拍下板的剎那，烏蔓屏住呼吸，視線緊鎖在右下。她只是好奇……追野面對另一個“鄧?yán)笾Α保遣皇沁€能像面對自己那樣全情投入？

大監(jiān)上正是手部的特寫，追野的手指順著女人的腰線往上，摸索到bra的扣子，他的手指微顫，解了兩下扣子都沒解開。

緊緊只是一個手部的動作，將他的青澀、緊張、珍視等等揉雜的情緒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原來面對另一個人，也可以瞬間入戲。

真是厲害的演員。

烏蔓喝著薇薇遞過來的檸檬水，抿了一口蹙著眉喃喃：“有點(diǎn)酸?！?

有嗎？和昨天一樣啊。一旁聽到的薇薇一臉懵。

烏蔓將檸檬水塞回她手上，揉了揉太陽穴說：“我去休息一小下，這邊結(jié)束了通知我?！?

這后面，還有他們不知道的，她和他的一場床戲要拍。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影棚，即將拐出門前，她又忍不住回過頭，看向沙發(fā)。

傅靜雅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但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捕捉到攝像機(jī)沒在拍的，追野的表情。

他的肢體和他的表情是割裂的，明明手上動情地抱著傅靜雅，臉上的表情卻是淡淡的奚落。

這份奚落是沖著她來的，因?yàn)樗舱诳粗?

不看著懷里的傅靜雅，拐彎抹角地沖著她投來遠(yuǎn)遠(yuǎn)的視線。像是在說，你看啊，因?yàn)槟隳菬o聊可笑的“原則”，我要在這里陪一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女人逢場作戲。

他把玩著傅靜雅的指尖，眼神卻勾著落荒而逃的她，口中念出臺詞：“阿姐，你怎么舍得。”

念畢，他終于收回目光，輕垂下眼，細(xì)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翳，幾分委屈的模樣。

*

烏蔓這一離開影棚就沒有再回來。

她給薇薇發(fā)消息說自己身體不太舒服，回了別墅。這就是在北京拍攝的好處，可以隨時隨地回家休息。雖然這個家也不是正統(tǒng)意義上的家，但也是她住了七八年的，很能給她安全感。郁家澤曾說要給她買下來，被她拒絕了。

她并不喜歡很大的房子，更不需要帶一個小花園之類的，她嫌棄麻煩，一個人也不好打理。小小的那種蝸居就很適合她，周圍的東西很擠很滿，能將她牢牢包圍。

很多女星在她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開始考慮要怎么組建家庭，未來的房子該買什么樣。但是她從來不去想這些。

在她的潛意識，只有她一個人，最多再一條狗。那樣的話房子再大一點(diǎn)點(diǎn)就夠了。

她想郁家澤也很滿意她這一點(diǎn)，跟了他十年卻從不要求任何逾矩的身份。所以他們才能繼續(xù)保持這樣的關(guān)系沒有一拍兩散。

別墅沒人住個把月，卻沒有灰塵。阿姨有每天都來打理。烏蔓一頭扎進(jìn)床里，還能聞到被子曬過的松軟味。

她閉上眼睛沒多久，手機(jī)一震，是傅靜雅發(fā)來的消息。

“蔓姐，你身體不舒服嗎？”

“嗯，你們拍完了？”

“是呀！一條過。”

接下去本應(yīng)該她再接替傅靜雅，清場和追野再拍一條沙發(fā)上的戲。

但她一想到就在這個沙發(fā)上，追野和傅靜雅剛才就在這兒彼此擁抱親呢，她知道自己進(jìn)入不了狀態(tài)了，再拍也是浪費(fèi)大家的時間，只能和汪城說改日再拍，都是內(nèi)景戲好調(diào)時間。

她漫不經(jīng)心地刷著手機(jī)，腦子里過著有的沒的，朋友圈里驀然刷到了傅靜雅剛發(fā)的一條動態(tài)。

“某人真不愧是影帝，演技太厲害了！被他擁抱的時候真的有一種被深愛的錯覺。[害羞][害羞]”

烏蔓的手指停頓在這一條。

瞬間的沖擊，像海水漲潮，沒落下去后全是泡脹的砂石，膈應(yīng)得慌。

她想，自己早出道十一年又怎樣？同戛納影帝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祖師爺賞不賞飯吃的區(qū)別。

人家的感情已經(jīng)到了游刃有余切換的地步，鄧?yán)笾︵囅憬多囂O果，誰來都行。而她居然還在煩惱戲里的感情太滂沱，她第一次面對，就快克制不住蔓延到真人身上。

但她會克制住的，就算克制不住，她也會掩飾得很好。

*

隔了幾天，那場沙發(fā)戲終于還是要拍掉。

現(xiàn)場清完人，只剩下汪城、攝影和錄音。

烏蔓裹著浴袍，站在沙發(fā)邊深呼吸。她的視線落在客廳的魚缸上，里頭放著一條孤零零的黑魚，接的是劇本里陳南釣到的那條?；貋碇筻?yán)笾Σ簧岬冒阉鼩⒌?，也不舍得放生，索性就養(yǎng)了起來。

徐龍嘲笑她說，頭一次見把黑魚當(dāng)寵物魚養(yǎng)的。

烏蔓腦子里混亂地想著這些，慢慢不覺得緊張，不自覺就轉(zhuǎn)換到鄧?yán)笾Φ纳矸萆稀?

然而追野一出來，烏蔓抬眼迎上她，剛平靜下來的呼吸又急促了。

追野看了看她：“阿姐，你在緊張?！?

烏蔓被他這么直白地挑明，有些惱怒，面上更加緊繃。

“你該脫了。”見她不動，他伸出手，“還是我?guī)湍悖俊?

“我自己來?！?

她后退一步，絆倒自己的腳，浴袍松垮地敞開，她隨之跌落進(jìn)沙發(fā)里。

烏蔓條件反射地捂住胸口，卻見追野在憋笑，頓時覺得自己這副扭捏的樣子真的挺可笑。

她不甘心，捂著胸口的姿勢雙掌往胳膊一撐，變成了很不屑的抱臂，挑釁地看向他。

追野還帶著笑容的余韻，彎著眼睛，一顆一顆解開白襯衫的扣子。

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止的，沒有風(fēng)，沒有云，沒有雨，一切都是影棚改造的人工內(nèi)景。但烏蔓卻偏偏感受到了微風(fēng)拂過面頰的輕慢。他的白襯衫同樣是風(fēng)揚(yáng)起的窗紗，少年的肌理若隱若現(xiàn)，她還沒看分明，就貼了上來。

他們倒在沙發(fā)上，她暗紅的頭發(fā)散開，頭發(fā)為了接戲，做的是濕發(fā)造型，一部分垂落到他的胸口，一部分壓在他們相靠的肩頭。

這讓總是看上去很冷硬的她變得潮濕又柔軟，像積雨的流云，撫摸著就能感覺到掌心的潮意。

追野凝視著這樣的烏蔓，捻上她的發(fā)梢，順勢而上，指尖像輕盈的芭蕾舞演員，一蹦一晃地貼著他自己的胸口摸索到她的耳后。

烏蔓的耳朵像火柴棒的頭，瞬間紅到燃透。

“阿姐，阿姐……”

追野揉著她的耳朵啞聲喊她，讓烏蔓分不清他是在叫她，還是在叫鄧?yán)笾Α?

他作亂的手移到了她的下巴上，稍一使力，將她的臉側(cè)向他。他們面對面黏糊糊地完全擠在了沙發(fā)上，仿佛世界只有這么一點(diǎn)方寸之地可以下腳。

“我們應(yīng)該停下的……在我們還能停下之前?！?

烏蔓躲避著追野的眼神，她慶幸自己沒頭腦模糊到忘記臺詞。

“可是我忍不住了?！弊芬靶M惑著她，“阿姐，做我的同伙吧。”

“你會后悔的?！?

他沒說話，用實(shí)際行動證明。

她感受到扣在下巴的手又離開了，轉(zhuǎn)移到她的肩帶上，要去解扣。

烏蔓閉上眼睛，前幾日他解開傅靜雅的那個畫面又精準(zhǔn)地在腦海里閃回。

她瑟縮了一下身體，不同于鄧?yán)笾阂种袔е释亩汩W，她這一下情不自禁的遠(yuǎn)離似乎傷到了追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