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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如果不是這通電話,她大概已經昏頭昏腦地答應了,幸虧拉回理智,才得以從淪陷里逃離。畢竟她認為,這樣的時刻,不適合做任何決定。
不是醫院來的電話。
姜亦恩愣了大半天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在響,急急忙忙跑去客廳翻包。看著來電顯示,還遲疑了一下,猶豫著接通后放置耳邊,輕喂了一聲后,依舊難以置信地擠出兩個字:
舅媽?
安尋跟出臥室房門,聽到這一聲后,頓住了腳步,眉頭也不禁凝住。這么長的時間以來,她倒是經常看到姜亦恩給家里打電話,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乖巧地說那些討人喜歡的話。
但是,那邊從來沒有主動打過一通電話給姜亦恩,也從來沒有人問問小丫頭在外頭過得怎么樣。就連那次受刀傷的事,她的家人也都毫不知情。
事出反常,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起去,擔心著是不是姜亦恩那年紀大的外婆,出了什么事。
幸好,是她們多慮了。
姜亦恩忽然開了眉眼,興奮道:真的嗎?!我可以回家過節?!
上大學以后,這是舅媽頭一次主動邀請她回家過節,從前哪怕是過年想回去,舅媽都會以各種理由搪塞,就算答應了,也是話里話外地讓她吃個年夜飯就走。
安尋聽到這一句才安下心,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書房。倚靠在門邊,翻看著手機訂單上兩張跨年音樂會的門票,酸澀涌動著落寞,不禁眼光垂落,苦笑著輕嘆一聲。
她以為,這個佳節,她終于不用是那萬千燈火里唯一的昏暗了。
終于不用自告奮勇的去醫院值班,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么孤獨了。
終于不用在合家歡聚的跨年音樂會里尷尬地買一個座位,讓所有人都好奇是誰大過年還是孤身一人了。
可是,要怎么去爭取啊,哪里有資格挽留啊。
到底,那邊才是小丫頭的家啊。
今天這樣的機會,對于姜亦恩來說絕對是千載難逢的。興奮之余,她又不得不猶豫,自己走了,安姐姐不就是一個人了嗎?回頭看了眼那個躲藏在門后默默黯然的身影,想也知道,她會有多孤獨。
最終,還是咬咬牙道:舅媽,我今年可能
話還沒說完,眼眶就泛紅了。
畢竟,舍棄掉兩年沒見過面的外婆,也是忍痛割愛啊。
怎么了?學校還有事?沒關系,到時候能回來就回來吧,你外婆天天念叨呢。電話那頭,是難得的寬容和熱情。
謝謝舅媽,但我今年可能真的不能回來了。
姜亦恩說完這句,沒等回應就火速掛了電話,她不想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久久停留在原地不動,身體里只有千瘡百孔,處處都是鉆心的疼,疼到握著拳的指甲深陷進肉里,也渾然不覺,疼到下意識咬死了內唇,嘴里不知不覺蔓延開一股血腥味。
她好想哭,卻不知道要怎么哭。
她知道她一旦決定,以后可能就再難回去了,外婆會怎么想她,舅媽會不會覺得她是白眼狼。
可是她更害怕,留安尋一個人在孤獨里,也害怕,安尋會因此對她失望。她不愿意用這樣的心態褻瀆她的安姐姐,可是不得不承認,她是不自信的,也是不安的。
她自認,她就是一只流浪貓啊,和小橘一樣,乖了才有人疼,聽話才有人要。被撿回家,是三生有幸。
可是忘不掉前主人的小貓,是不會被新主人喜歡的。
深呼吸一口,擠出一個笑容,假裝輕松地跳步回了書房門邊:安姐姐!
嗯,我聽到了,恭喜你。
安尋淡淡彎了彎嘴角,先道了恭喜。收拾了地毯上的熱茶和沒來得及翻看的書,關了鋼琴旁邊的落日燈,輕薄的身影瞬間被吞沒在黑暗里。
剛摸黑往外頭走了兩步,啪一聲,屋頂白熾燈亮起,是姜亦恩開了門邊的開關:等你出來我再關燈。
望著小丫頭清澈明亮的笑眼,安尋誠然有那么一刻的呆愣,好像自己心里那盞燈的開關,也被重新打開了。
姜亦恩接過了安尋手上的茶杯,一起拿到廚房清洗:安姐姐,你都聽見了呀不過,我已經決定不回去了,我還是打算留下來跟安姐姐一起跨年。
安尋心里的酸澀,已經在小丫頭為她打開燈的瞬間就驅散了,此刻,更加暖意濃濃。小丫頭沒有認為她一個人也可以,她被小丫頭堅定不移地選擇了。
心口一酸,纖長的睫毛上又沾染了淚星子。
回去吧,不用擔心我。元旦假期都要值班,本來還擔心要把你一個人留在家里了,你要回家的話,就正好。
她不是感受不到小丫頭接到電話時那一刻的驚喜,怎么舍得讓小丫頭忍痛割愛,又怎么會真的去和老人家搶見她孫女的時間。
況且,能被姜亦恩選擇,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姜亦恩很是為難,自己回家開開心心過節,安姐姐卻要一個人在醫院過夜,怎么想,都覺得心里過意不去:我還是不回家了,反正晚上醫院沒什么事,我去陪你。而且,我已經拒絕舅媽了。
安尋一驚,滿是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臉:傻丫頭,跟你舅媽好好說說,她會讓你回家的,我知道你等這一天很久了,很想外婆吧?
姜亦恩鼻子一酸,那本還固執忍著的淚,也在一瞬間大顆滑落,也滴進安尋心坎里,驚起一圈漣漪。
好了,不要讓自己為難了,我們相處的日子還長,回去跟外婆多待兩天。
姜亦恩搖了搖頭,抹了把眼淚,強忍著哭腔哽咽道:我不走對不起,我很高興可以留下來的,我就是太想外婆了
其實,她好想問一句:
如果我回去了,以后,還能回來嗎?
想外婆是應該的呀,你真的不用兩邊為難,這不是選擇題。魚和熊掌可以兼得,為什么要逼自己做選擇呢?我們每天都待在一起,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安尋似乎感應到姜亦恩的害怕,心頭交雜著苦澀和酸脹,一陣陣沖擊著喉頭,忍得悶疼。把小丫頭圈進懷里,輕撫著她的后背。
安慰著她,也安慰著有些失落的自己。
我的亦恩寶寶,不怕。
我們這個家,你隨時都可以回,知道嗎?
姜亦恩所有的強顏歡笑,都在這一瞬,被打破地七零八落。喉頭一陣酸緊,像是本能的再克制情緒崩潰,無奈,還是淚如泉涌。
自責,委屈,都變成眼淚把她覆沒,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又一次地褻瀆安姐姐的愛,怎么可以把她們的關系也比做是主人和寵物。
怎么可以,這樣輕視安尋。
那你再叫一聲,寶寶姜亦恩許久才能勉強開口,帶著哭腔,一抽一抽地撒嬌。
安尋忍俊不禁,眼底溫存著愛意,親吻了女孩的額角:
寶寶,我的寶寶。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