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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 女人的職業是醫生。
這個酒吧的工作, 是蘇問的第二份兼職, 和她每周末晚上去給高中生家教那份風格截然不同。也好在這個清歡市格調最高雅的酒吧里,沒有那么多魚龍混雜,也沒有那么喧鬧嘈雜, 她只需要在昏暗的一角,安靜地抱著吉他唱幾首情歌, 如此而已。
手里拿著這個月結下的工資,去跟煙草店老板買了一包店里最受歡迎的女士香煙,帶雙爆珠的那種,這是她奢望已久的消遣。
到江邊,蘇問孤身望著對岸的絢爛, 眼里泛著淚水點點, 貝齒輕咬,兩顆爆珠在唇齒間留香,是葡萄和香橙的酸甜。她第一次嘗到這樣的味道, 不禁苦笑,吞云吐霧,于她而言居然也是奢侈。
車燈在她的背影上一晃而過,一輛白色捷豹在橋下不遠處找了個能停車的位置,另一個女人從車里下來,手拿著風衣外套風塵仆仆趕來,一把將她裹進溫暖里。
蘇問,你不知道現在是十月末嗎!穿成這樣合適嗎?!就不知道換了衣服再出來嗎?!
蘇問掐了手間星火,背過女人吐出她最后一口煙霧,對她的怒斥無動于衷。望著江對岸,眼里仍然是水光點點,笑得凄美。
敏敏,你看見對面那棟大樓了嗎?那是清歡市最繁華的商貿中心。我爸以前就在那里,有一間靠窗的辦公室,回頭就能看見最好的江景
但是,更好的在上頭,你看見樓頂那個餐廳了嗎?就那兒蘇問指了指,原本含媚的眼里蕩漾著些許的蕭條:那是全清歡市最貴的江景餐廳。小時候每周五放學,我就和我媽在那等我爸下班。當時也沒覺得那牛排有多好吃,整天鬧著吃路邊攤,哼,哪想得到有今天
李敏望著眼前的女人,一時間消磨了心中那點怒意,隨她看向對岸燈火,心里也無盡凄涼。
我今天下午,在醫院碰到梁蕭景了,就掛的我的號。還做出那副假惺惺的樣子,沒得叫人惡心。蘇問勾了勾嘴角,冷笑。
梁蕭景?就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個朋友?
李敏隱約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還是因為大學的時候,聽蘇問自己口述。
那年,蘇問親手織了條圍巾送給梁蕭景當生日禮物,被生日派對上幾個女孩冷嘲熱諷了一番,玩笑間還把圍巾扯得不成樣子。梁蕭景只覺得丟人,讓她下次來不用再帶禮物,把圍巾胡亂收進袋子里,退還給她。
那本是她最后一個相信不會因為家庭變故而失去的朋友,就此,全軍覆沒。
那天晚上,蘇問淋著雨回的宿舍,捂著頭大哭了一場,第二天就燒得意識不清。安尋知道了緣由以后,親手把那條被人踐踏撕毀的圍巾修補好,放在了蘇問枕邊,也開始放下孤傲,嘗試著叫蘇問一起去上課,一起吃飯。
李敏聽到這些故事的時候,已經是事發兩年以后了,蘇問是笑著說出口的,她以為她早就過去了。今天才恍然明白,有些痛就宛如手心倒刺,不碰不疼,卻依然在,加害者可能早就忘了,于受害者而言,卻沒有那么容易忘記。
蘇問,別再看江對岸了,
李敏一把將那沉淪在過去紙醉金迷虛幻里的女人拉回,對上那蕩漾的眸,深情款款。
看我吧
指尖,交織進縷縷秀發里,穩穩扣住那人的腦袋,猝不及防地吻落在那紅唇上,隨之,愈演愈烈。
蘇問驚直了眼,沒敢迎合,可那層層遞進的力度,撩動著水色,挑逗著矜持,吻到她發慌發軟,難以克制的,在唇齒間溢出幾聲輕嘆。她想推開,阻礙在那人雙臂的手卻欲拒還迎,抓得好緊,好緊。
敏不要
剛錯開一秒,來不及喘上一口氣,又被吞噬,言語也再無法繼續。江上起風了,身子卻變得燥熱,她知道,再吻下去,她會淪陷,會不甘于此。
李敏!你瘋了!蘇問秉持著最后一絲理智,推開了李敏。怔怔望著,不知道再做出什么反應是合適。
我就是瘋了!我瘋了才會等了你十年!你非得要我耗到人老珠黃才滿意嗎!李敏眼中帶淚,唇角沾染了那烈焰的紅,神色凄愴,似乎要把心里全部的委屈宣泄進滔滔江水里。
她最大的委屈,是不甘。
不甘一生就這樣草草過了,不甘愛得那么濃烈,卻藏得那么微茫。
她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聽話慣了,循規蹈矩慣了,過了三十還沒有穩定的感情,對她來說已經是大逆不道了,如果沒有蘇問,她大概也會聽從家里的安排,找個宜家宜室的男人結婚吧。
可是看見了最愛,哪里還能退而求其次。所有人都勸她回頭是岸,卻沒有人告訴她,要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回頭,才能不痛。
再不宣泄,她怕是真的要瘋了。
你清醒一點吧!你以為長情的戲碼在我這管用嗎?安尋吃這一套,是因為她荒蕪的是情感不是物質!蘇問撕扯著嗓音,在江風里也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李敏,我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你跟我在一起,只會拉低你的生活水準你知道嗎!
安尋放下過去很難,而她,是真的拿不起未來。
蘇問,你還不懂嗎?我活到這個年紀已經什么都不缺了,我要的是愛!
愛頂個屁用!
富余的時候,她也以為錢不重要。可是當她喝下過期三天的牛奶,拉了兩天肚子,下次只要沒有變味,還是會硬著頭皮喝下的時候,她知道,貧窮真的可以讓一個人的生活過得毫無底線。
而愛,不可以阻止牛奶過期。
房我有,車我有,你要吃牛排我就帶你去吃,就算不能日日揮霍,節假日破費一次又有什么難。那些債總會還完的,兩個人還,總比一個人快不是嗎?
可我憑什么拖累你?就憑我愛你,而你也剛好愛我嗎?這種鬼話,現在的小女孩都不會相信了吧!蘇問一時心急,脫口而出,頓然淚水沾襟,一發不可收拾。
你承認,你愛我了?
是江風呼嘯造成的錯覺,還是江水連綿沖洗了偽裝,她第一次,聽見蘇問說愛她。大腦嗡嗡作響,好像什么風什么浪都沒有那么重要了。
她,愛我啊
如果不是來之前見過安尋,李敏大概沒有信心去相信這些話。
還是下午的時候,安尋從蘇問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掉頭離開的李敏,看她滿眼落寞,手里還緊緊抓握著一片鑰匙。恍然間才意識到,李敏原本要奉上的好意,被自己截了胡。為了彌補,安尋擅作主張透露了蘇問學生時代說過的秘密:
她說過,等以后有錢了,就去找學生會那個傻子談戀愛。
人對愛的憧憬,從來都是美好的,可她也沒有想到,父親會丟下巨額債務跑了,讓她本就拮據的生活,雪上加霜。讓以后有錢,成為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愛又怎么樣?等你連一頓好飯都吃不起的時候就會知道,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愛。蘇問嗤之以鼻,眼里的蕭條加重了幾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心話,還是言不由衷的氣話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拖累?你根本什么就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你憑什么替我做選擇?!蘇問,你說的對,我就是個傻子我就是腦子壞了,才會期待你這個木頭有一天能看懂我!
蘇問見眼前的人兒哭喊得狼狽,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本能地想去扶住她,擁抱她,可理智,又讓那來不及伸出的手,退得一干二凈。
你以為我不知道宿舍浴室里沒人嗎?你以為安尋真的很擅長撒謊騙人嗎?你以為我咬著牙在學生會一干就是四年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幫一個兼職晚歸的傻子瞞天過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