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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明是什么,梅問情也沒開口,仿佛真就聽情郎做主了似的。
梅問情抬指抵著唇邊,姿態隨意地抬手給賀離恨斟酒,有一句每一句地“詢問情報”,實則是問一問她不在的這些年修真界的近況而已。還不知道身份掀了個底兒掉的賀魔尊捧著酒杯,將溫熱酒水咽下喉嚨,乖巧動人,簡直像一只無害的綿羊。
密室內只剩下云雪鳳講述的聲音,以及梅問情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
“血海魔君?他從前任魔尊死后就有些自甘墮落了,明明是羅睺魔府中心地帶的人物,卻久居外圍,深居簡出,幾年都沒個動靜,也不知道是否是修為停滯,幾乎不露蹤跡……”
“那些邪修現下猖狂得很,我也是這幾年來這里才知道的……邪修猖獗,那些旁門左道也是一樣的,沒有一個安分守己。去年寂禪門的住持無言法師圓寂,留下了十六顆舍利子,三月前被千手魔女盜竊,偷得一顆也不剩,動蕩一時,甚為恥辱。”
“……娘子不知道嗎?看來是不問世事已久了,那個最近兩年揚名修真界的劍道天才沉萱,就是被前任魔尊所滅的歸元派遺孤,她正在聯合其他門派修士,對前任魔尊一脈的魔修與左道之士趕盡殺絕……”
在此過程當中,梅問情發現只要提到“魔尊”二字,身旁看似乖巧的賀郎就會忍不住稍稍捏緊酒杯,喉結微動,流露出一點點輕微而又難以掩飾的緊張感。
這些事情她其實沒多大興趣,一般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注意力全放在賀離恨身上,指尖時不時地戳一下他的腰帶,將上面垂下來的絲絳用一根手指繞著、打成一個粗糙的活結。
正因如此,云雪鳳的話說了片刻之后,她才極為后知后覺地從腦子里撿出重要信息——歸元派。
賀離恨滅得門。
這具身體是因為什么才閉關千年來著……噢,親姐妹在歸元派、被一位魔修結仇滅門,為了免受牽連、躲避禍事,才膽怯至此。
梅問情盯著指尖邊的活結,腦海中先是浮現出“賀離恨”三個字來,然后這兩個字又徐徐跟“仇家”兩個字連上了線,她動作一頓,無情地切斷了連線,忽然轉身坐正了。
梁蘭清,你真是我孝順的好徒弟。
她剛在心中戳破賀離恨的小小偽裝,結果轉眼又發現自己腳下滿地是雷,竟不知道如何落腳,也不知道賀郎對當年的仇家是個什么心意,會不會今朝“梅姐姐”叫個不停,甜得像個軟綿綿的糖糕,明日就突然翻臉,要跟自己了結恩怨了。
問題是這恩怨也不是她的啊。
梅問情臉色變了又變,云雪鳳體察人心,發覺不對,跟她眼神對視了片刻,便領悟梅先生的心意,道:“娘子這塊靈石玉精只值這些,在下便不留客了。”
“還算值得。”梅問情道。
聊了這么許久,酒壺里的酒都要斟空了。賀離恨的酒量飄忽不定,對某些品種千杯不醉、飲如白水,對某些品種卻又一杯飲盡、便如玉山將傾。
這酒雖然又甜又淡,但喝了這么久,他的臉頰、耳側,也稍稍泛紅,墨眸濕潤,連偽裝時點上的那顆紅痣都不那么張揚妖異了,唇紅齒白,柔軟俊美。
酒壯慫人膽,賀離恨一會兒要跟她坦白一件大事,喝酒全當助威了。
梅問情起身告辭離開,自然地勾開他腰帶絲絳上打得活結,像往常一樣握住他的手。賀離恨先是乖順地讓她握住,隨后仿佛又遲鈍地反應過來什么似的,轉過來回握,將梅問情的手牢牢地扣在掌心,并道:“你慢點,我有些暈。”
他喝了酒,嗓音有點啞,叫得人耳朵都酥了。
梅問情怔了一下,然后湊過去低聲道:“我抱你好不好?”
賀離恨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后回神,立即道:“不行,出門在外……”
沒能把人哄得松口撒嬌,梅問情大為遺憾,但也只是縱容著、喜愛著他的有主見,忍不住順了順他的發尾青絲。
兩人走后,被塞了一肚子狗糧的云雪鳳再度長長嘆氣。她拿起那張邪道榜名單,翻轉過來,背面則是天才英杰榜,其中之前提到的劍道天才沉萱正在第三的位置,不到三百歲,已經踏破金丹、進入元嬰境了。
“沉萱,上一個劍道天才閔淑貞就是在這個境界隕落的,若是能進入化神,說不定先生會將她視為親傳弟子教導,就看這個沉萱有沒有這個福分了……”云雪鳳低聲自語,說到這里,突然想起梅問情對那位郎君的稱呼,其中夾雜著一兩聲“賀郎”。
她立刻聯想到梅先生對前任魔尊頗為不同的詢問,心中冒出一個荒唐的猜測。即便荒唐,但她這只雪鳳凰的第六感卻非常強烈。
云雪鳳看了看眼前溫過了酒的爐火余燼,又低頭看了看天才英杰榜單上沉萱的名字,忽然覺得,這位天才的前途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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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丹蚩樓后,那只巨大的蜘蛛妖物還守候在原地。
羅睺魔府的歇腳地十分難找,與各大門派做背書的云生結海樓不同,這里的客棧酒肆大多是魔修或邪道中人經營,里頭的規矩極亂,甚至有些根本就是黑店。
在種種篩選過后,幾近日暮之時,賀離恨終于尋到一家還算規矩的客棧。
臨近黑夜,價格昂貴倒在其次,只是這客棧房門一敞開,眼前便是暗酒紅色的燭火燈光,墻壁鑲嵌著各色的柔和夜明珠,一張巨大無比的床榻擺在正中,看起來便十分綿軟,旁邊沒有書案,只有一張造型奇特的鐵架子,上面擺滿了……床笫之間的歡愉用具。
甚至還焚著一點兒淡淡的催情香。
梅問情認真審視,仔細參考,賀離恨大腦發麻,心臟亂跳。
他扭過頭看向接引上樓的小妖,渾身磷火、光芒四溢,沒有五官的小妖從磷火光芒中組合出一張嘴,聲音嗡嗡作響、諂媚無比:“這是我們客棧特意為道侶準備的合歡之所,可以盡情雙/修,物品齊全,對兒郎們也關懷備至……”
賀離恨咬了咬牙根,忍住自己想抽飛它的壞脾氣:“能不能換一間。”
小妖呆住了,它從干這行起,就沒見過對這配置不滿意的。哪一個身份實力較高、處在優勢地位的郎君,不想著趕緊哄著女人上床生孩子的?本來郎君們就對女伴有天性的依賴和渴望感,等有了孩子一捆綁,娘子們再想移情別戀就難了,到時候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有機會,郎君們大多便能安心。
小妖呆滯半晌都沒回答,賀離恨深吸口氣,還欲再問一遍,沒說出口,就被梅問情拉進房內,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門扉一關,房間內更是盈滿一種淡淡的暗紅光芒,將皮膚都映得潤白泛粉,透著一股清淺的紅暈。
賀離恨喉結輕微地上下移動了一下,酒勁兒、燈光、加上一點催情香,這氣氛莫名地就怪了起來,他就算想要立刻張口坦白,也一直憋不出話來,欲言又止幾次,只得坐到了床邊上。
這床是真大啊。
足夠滾好幾圈,從這頭翻到那頭,就是鬧騰個天翻地覆也摔不下去。
他看著梅問情重新點起一盞小燈放在床邊,中和了室內的暗紅光芒,隨后卸下臂環、披帛,隨手搭在屏風上,再抬手取下發簪。
她剛剛碰到那支梅花簪的簪尾,就被另一人按住了指尖,聽到側后方傳來賀離恨的低語:“我來吧。”
梅問情便垂下手,心安理得地稍微低頭,她轉過身,目光盯著賀離恨潤澤的唇、再徐徐上移,路過他高挺的鼻梁、纖長的睫羽,還有薄得仿佛一撫便會泛紅的眼尾,肌膚從白皙中透著淡淡的粉,不知道是環境光的籠罩、還是因他本人就有這些瞧起來十分嬌柔的細節。
從前,她并不覺得堅韌內斂的賀少俠能被嬌柔這兩個字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