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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動心。”賀離恨仰起頭，看著羅睺魔府區(qū)域上方深紫色的天空，“在我眼里，這就像是一個囚籠，給我戴著鐐銬。我會變強，直到斬斷這一切。”

他拿起那條冬眠的蛇看了看，轉(zhuǎn)身走向魔府的更深處。

邪修老人怔愣許久，伸脖子張望，喊道：“喂，再深入我也打不過，我給你解了那些詛咒怪不容易的，你可別把自己的命玩沒了！”

賀離恨背對著他擺了擺手，手背上烙著一條未愈的傷。

羅睺魔府的邊緣冷，而中心炎熱，據(jù)說有一道先天毀滅之氣蘊藏在魔府之中。這條小蛇因溫度上升逐漸蘇醒，它揚起腦袋，感受到賀離恨身上激蕩熾熱的魔氣，它的求生欲和慧眼識人在瞬間發(fā)作，爬上去咬了他一口。

彼時賀離恨正踩在一具剛擰斷喉嚨的邪修尸體上，他被小蛇嚇出一身冷汗，揪住蛇頭，目光涼意滲透：“恩將仇報？”

小蛇雙目圓睜，用力地扭了扭頭，耗盡魔物的意念才叫了一聲：“主人！”

賀離恨靜默地望著它，見它毫無危害之意，將小蛇放在手中晃了晃，隨意繞在指間，繼續(xù)前行。

他對魔氣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度，在這個比裴家不知道殘酷了多少倍的地方，活了下來。

十三年后，裴珺靈終于再次遇到了這個難纏的“逆子”，他十余年來第一次離開羅睺魔府，就用一把血氣四溢的魔刀殺掉了她的愛子，也是當(dāng)年設(shè)計暗算他的人之一。

那柄刀在死人的身軀上寫下字跡：

“母親，我要你怕我。”

他以前從來規(guī)規(guī)矩矩，只敢叫她一聲主母，按照裴家的規(guī)則，只有裴珺靈的嫡出兒女能叫她“母親”。這樣的驕狂、傲慢、冷酷的作風(fēng)，幾乎是瞬間激怒了裴珺靈的神經(jīng)。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nèi)，她的嫡系子孫幾乎死傷殆盡，賀離恨行蹤不定，神鬼莫測，而魔修又是出了名的殺傷性強、瞬間便能致人死地。

裴珺靈在跟這個孩子的交鋒當(dāng)中屢次失手，一虧再虧，變得擔(dān)驚受怕，日夜不安，幾乎開始后悔當(dāng)年一怒之下軟禁了他的父親，否則此刻還能有個人質(zhì)。而不是讓那個病弱男人死在冰冷的牢獄中，但她決心賭一把，就賭賀離恨不清楚他父親的死活。

裴珺靈放出話來，說想要他的父親活下來，三日后便在裴家正堂當(dāng)面對質(zhì)。她布下天羅地網(wǎng)，如同狡詐的獵人設(shè)計好了坑洞，誘捕著這只狐貍進(jìn)入其中。

賀離恨確實出現(xiàn)了。

周圍燃燒起陣法引起的大火，裴珺靈請來的幫手紛紛出現(xiàn)，她高坐堂中，桌子上是那個男人的骨灰，被簡陋地裝在瓷罐當(dāng)中，結(jié)束了他潦草、猶豫、依附別人而生的一世。

裴珺靈的眉目在火光中模糊，只讓人覺得寒意濃重：“孽種，還不肯認(rèn)錯嗎？殺了你這么多兄弟姐妹，還不跪下伏誅？”

賀離恨沒有望向她，而是看了看桌子上的瓷罐，他心想，果然如此，為什么要來呢？可是他逃亡的每一日，都在夜晚夢到被自己連累的父親被這個女人百般折磨，因愧疚所帶來的痛苦形成了一種夢魘，深植在骨髓當(dāng)中。

他無法不來。

周圍烈焰熊熊，誅魔之陣由歸元派長老開啟，而大義滅親的裴珺靈則掌控全局，她明明已認(rèn)為勝券在握，卻在這個年齡并不算大的庶子身上，見到滾熱的、刺骨的殺意。

賀離恨道：“我說了，我要你怕我。”

他不是那只被誘騙進(jìn)陷阱里的、只有小聰明的狐貍，而是一只已經(jīng)長成了的兇狠獵豹，一只懂得蟄伏、也懂得頃刻取人性命的靜謐毒蛇，在無盡的火光之中，這個秋天的夜晚，他身上披滿血色，在重重阻攔和陣法壓制之下，親手殺了裴家主母。

殺氣沖霄。

天理倫常，被踩在腳下。

所有人都被賀離恨愈戰(zhàn)愈強的打法和耐力震懾住了，在蛇刀沒入地面時，大多數(shù)人心中竟覺得魔氣撲面、萌生退意，在裴珺靈死后，這條鮮血之路的背后，再也沒有一個人的蹤影。

死了，逃了，或者是搬救兵去了。

賀離恨踩著這條路，看也沒看主母臨終前驚懼害怕到極點的面孔，而是默默地抬起手，抱走了那只平平無奇的瓷罐，他的胸腹在戰(zhàn)中被開了一道口子，無法自愈，皮肉里面還卡著暗器的碎片。

所幸有魔蛇在，除了蛇本身的毒性，他的身軀接近百毒不侵。

賀離恨一路走了出去，沒有用任何遁法，而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月亮地上，月光撲在他的血色衣衫之上，連同他的發(fā)絲，都像是覆上了一層霜。

他走出了不知道多久，天將破曉的時分才恢復(fù)氣力，進(jìn)入村落后隱匿了行蹤和氣息，躲進(jìn)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房檐修筑得很整齊，在窗外就可以抵擋最后一場寒意刺骨的秋雨。

他抱著瓷罐坐在地上，靠著不大的房屋墻壁，背后盡是鍋碗瓢盆的聲音。

賀離恨將臉頰貼在瓷罐的上方，閉著眼睛，聞到里面?zhèn)鱽盹埐说南銡狻?

“老大老二，快起床收拾了，今兒早點吃飯，吃完送你們?nèi)ド缴希瀹愰T和霓裳劍派的真人們來招收外門弟子了，你們可得給咱家爭氣！”

“到時候家里要是也出了個真人，在村子里你娘也面上有光啊。”

“知道了爹，這話你都說一千遍了……”

“快坐下，”女人的聲音響起，“站著干什么，看你出這么多汗，一會兒我出去送閨女出門，你在家再睡會兒。”

“外頭下雨呢……”

“你可別惦記這個，”他的妻主道，“我出去送孩子見真人們?nèi)ィ憔驮诩业龋阕呗酚直浚碜佑植粎f(xié)調(diào)，到時候摔了怎么辦？”

“誰不協(xié)調(diào)了……”

秋雨聲漸漸響起來。

賀離恨伸手捂住了腰腹上的傷痕，他的手沾滿鮮血，幾乎沒什么停頓就把里面的暗器碎片取了出來，扔在雨水形成的水洼中。

秋雨的寒意好似能夠穿透骨骼。

他重新抱好瓷罐，洗了洗手上的血，蜷縮起來的時候突然恍惚了一下，他明明什么也沒經(jīng)歷過，卻莫名地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熟悉。

應(yīng)該也有這么一個人才對……尊重、喜歡、愛護(hù)，既對他好，又相信他的能力，愿意讓他鷹擊長空、放膽一試，愿意告訴他，清譽貞節(jié)都是笑話，任何一個都沒有心之所向重要，愿意讓他明白，人只有愛自己，才會被愛。

有這樣一個人嗎？

賀離恨陷入一種模糊昏沉的狀態(tài)中，他緊緊地環(huán)著父親的骨灰，雨水打濕了衣擺，心中默默地想著：就當(dāng)是白日做夢好了，如果真的有，請你快點找到我吧。

他腰腹的傷口再次劇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