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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偌大一個瑞王府,只剩下梅大小姐一人操持,這回可好了,終于有個伴兒……”
“只是正君的身份低了些,以小瑞王的品貌,配個皇子也使得。我聽聞這個賀小公子在閨中便舞刀弄槍,沒半點知書達理的模樣,要不是賀將軍的獨子,恐怕不配嫁給……”
她們自以為聲音極低,但賀離恨耳聰目明,將這些議論盡收耳中。
他越聽越稀奇,這幻術到底是怎么了?弄出這場面也就罷了,還把身份關系都填補得完完整整,這施術人以前不會是個說書的吧?
這并非賀離恨記憶中事,他自然能將真假分辨的一清二楚,也就起不到幻術的作用。
正當此刻,身旁的女人忽然輕聲道:“不要理她們。”
是梅問情的聲音。
他喉結微動,沒有開口。
兩人拜完了堂,周圍便爆發出一陣歡欣鼓舞的喜悅之聲。他被年長的男人牽引著送進喜房里等候,坐到床榻上時,才掀了蓋頭。
賀離恨摩挲著喜服上的紋繡,是一只金燦燦的鸞鳥,展翅欲飛,精美無比,鞋面則繡著一對水紅鯉魚,這是民間的嫁娶風俗,原本與他無關。
魔蛇纏上他的手腕,似乎在催促賀離恨破局,而他卻沒有動,低聲道:“再等等。”
兩人尚在人間,梅問情便已成軟肋,一發覺身旁拜堂的女子是她,賀離恨的這柄刀就遲了、慢了、也鈍得盡失殺意。
大概也就半燭香的工夫,門聲輕響,女人身著大紅喜服邁步進來。賀離恨抬眼望去,果然是她。
梅問情一身紅色衣裙,艷光逼人。她一邊走進來一邊拆掉頭上的步搖珠釵,將挽發的簪子隨手扔在桌上,然后猛地坐到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道:“困了,上上下下打點了一天,只想著睡覺。”
賀離恨道:“連成親都打不起精神,王主可真是……”
他說出口后才忽然停住,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自然、這么順理成章地接話了,好像他本該這么說。
梅問情道:“我要娶你,已經費足了精神,這誠意還不夠么?賀小公子。”
她站起身,發飾盡落,只剩下一條發帶松松地綰著頭發。脖頸上也并沒有一圈金紋,白皙如玉。梅問情脫了外頭罩著喜服的金紗衣,隨后自然地除靴上榻,拉過賀離恨的手。
她的體溫仍這么涼。
“你家什么情形我還不知道?老將軍把你賣給我,讓我救她繼夫的妹子,說來也怪,她那個嬌嬌弱弱的繼夫有那么一大籮姐妹,還總犯在我手里,你說巧不巧?”
她一邊說,一邊低頭抬起他的下巴,摩挲著賀離恨的下頷骨,唇邊帶笑:“別說我要你了,就算我要半個賀家,她那枕邊人一鬧,也得到我手里。”
“都是你設計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賀離恨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此前是說過你風流傲慢、自視甚高,你將我娶到瑞王府,慢慢折磨一輩子,確實是個報仇的好辦法。”
這話不是他說的,賀離恨想,就仿佛話到嘴邊,根本阻攔不住似的。
“哎,你怎么還記著呢。”梅問情頭疼地道,“我是跟你打了一架,可我又不知道你是男人,誰家小公子扎起袖子穿戎裝,在校場上跑馬射箭啊,我不是還打輸了么?”
“你那是發現我是男人讓著我的!”賀離恨似乎更在意這個,“我不用你讓!”
就是因為她臨陣放水,賀離恨才覺得她傲慢、輕狂、自視甚高。
“嘖,真難哄。”梅問情念叨了一句,又道,“難不成你要我一槍把你掃到馬下去?這么漂亮的腿,摔折了怎么辦。”
“你……”瞧瞧,這就是這女人的風流本質。
賀離恨吵不過她,賭氣低頭,挪到床榻里側鉆進去被子里,可一躺下時,他那被蒙蔽了意志的思維又開始重新轉動起來:他根本不記得有這事,居然能跟她對答如流?
就連胸口滿溢著的氣憤都真實無比。
窸窸窣窣之聲傳來,梅問情除去衣衫,從后側攬抱住他,氣息微涼,帶著一絲淡淡的香氣:“有什么好生氣的……若不是我恪守底線、淑女風范,早就把你就地正法了,轉過來我看看。”
賀離恨的手指微曲,稍微抓皺了床單,默不作聲了半晌,旋即便被她勾著腰抱進懷里,直接半強迫地把他轉了過去,緊緊地貼著她的懷抱。
“王主……”
“成親了。”梅問情閉著眼,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打斷道,“叫妻主。”
此刻的“賀小公子”應當羞憤氣惱,肯定不會開口。但賀離恨卻被這句話引誘地心神失守,他想起那時在破廟里,梅問情按著他肩膀低聲的詢問,笑意如在耳畔。
他的手心里生出熱汗,幾乎有一股形同表白的緊張,哪怕眼前只是虛無的幻覺。賀離恨穩住呼吸,聲音很小地喚了一句:“……妻主。”
她沒聽到。
不是“賀小公子”說的話,似乎傳不到她的耳朵里。
賀離恨滿心的緊張一瞬崩塌,他怔怔地望著對方的面容,雪膚墨眉,細長的睫羽,因成親的緣故,今日還在唇間點了口脂,朱紅柔潤。
若是他此刻能親吻,那些色澤便會暈染開,一定美艷動人,不可方物。
賀離恨慢慢收回視線。
這樣的美夢并不多見。
但他該走了。
待梅問情在身旁睡下,賀離恨才輕輕挪開她的手臂,從對方的懷中鉆出去,摩挲了一下魔蛇冰涼的鱗片,一把通體墨黑、帶著金紋的蛇刀出現在他手中,體內積蓄的修為運轉起來,沸騰的魔氣從刀身上散發出來,如同帶著刺一般戳破了四周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
眼前的景象煙塵般消散,根本抵抗不住至純魔氣的侵襲和暈染。
當幻術被戳破后,賀離恨一抬眼,才發現自己面前竟然是一具巨大的棺材。
自己的身軀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棺材面前,要是他再沉迷于幻覺片刻,恐怕就真的躺進去了。
賀離恨心中一震,見到這具大棺材底下鋪著厚厚的尸骨,骨骼交錯,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而棺材的正中央,躺著一個穿著壽衣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