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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喜事“我不是一直都保護你么。”……
雨夜,春雨綿密。
從申州到域外,只有這一條最大最安全的道路。只不過這“安全”也是相對而言的。
“再快點!夜路難走,在前面那座廟里歇息一下。”
“周老大,這一撥貨運完,俺可就真回鄉娶夫生女了,這一天天提心吊膽……”
雨幕被揭開,為首被稱為“周老大”的中年娘子一身勁裝,鬢發摻著幾許銀絲,干練利落地推開廟門,往里面一看——破廟里零星地點著篝火,只有一對夫妻坐在塑像下烤火。
她道:“進來吧。”身后的運貨隊成員便魚貫而入。
十幾個正當壯年的女子,個個高挑,厚衣服裹著身軀上的肌肉,一看就知道身強體健。她們生好了火,才向另一邊打量那對夫妻。
這一看不要緊,運貨隊里當即有個粗糙聲音低聲道:“老大,這小爺們長得也忒俊了,我看他妻主不像個練家子,沒什么用。就算沒有我們,這路上估計也活不下去……要不我們……”
另一人應和了一聲:“這小爺們給你們玩,這小娘子也白白嫩嫩的,女人之間又不吃虧……”
周敏皺著眉斥道:“把你那點癖好憋回去,還有你,安安生生運貨不懂么?一天凈琢磨給我惹是生非!”
周老大罵了幾句,這群人便安生了。不過她們這些通往域外的運貨隊本來過得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般情況下都是口花花幾句,在周敏的管束之下,沒有人會當真。
夜雨更加綿密,篝火上的火星子往上直冒。
梅問情用一根木柴撥動著火星,她向來耳朵好使,垂著手扒拉了一會兒,跟身畔的賀離恨低聲道:“地府無門闖進來。連李娘子都被嚇得辭了行,她們要是知道賀郎你是個神鬼妖魔的香餑餑,還敢跟你坐在同一個廟里嗎?”
從遇到食姥姥那一日后,又過了半個月,這半月內遇到的奇形怪狀、荒誕詭異之事數不勝數,李娘子縱然老成純熟,也實在招架不住,她上有老下有小,為了一家生計,磕頭請罪地跟兩人辭行。
梅問情仿佛早知如此一般,從袖中抽出一封信,讓她交給劉瀟瀟,劉家自然不會問罪于她。李娘子千恩萬謝地走了,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輛馬車。
賀離恨靠著她犯困,膝蓋上放著一柄木制的刀鞘,這是他這幾日用酸棗木做的鞘,只是里面并無兵刃。
他道:“你早知我是個麻煩禍害,還不顧性命地跟我坐在同一個廟里,我看那幾個女人比你身強體健得多,我這點考驗對她們來說,想必是小菜一碟。”
梅問情聞言便笑,溫聲給賀小郎君科普道:“你說對了,像這種走南闖北的運貨隊,肯定也遇到過一些山魈野怪,但像你我這么頻繁的,她們肯定沒見過。”
“既然如此,又為什么要干這個行當?”他問。
“因為很賺錢啊。”梅問情將火焰上煮的一小爐茶水取下來,滾燙的水滑入杯壁,發出滋滋的聲音,霧氣蕩開,“你知道她們運一趟去域外,再從域外運一趟回來,有多少銀子么?只要干個五年,就足夠買下園子田地、鋪子馬匹,做當地的商紳富戶了。”
“但……”賀離恨遲疑道,“我們這半個月好像沒怎么遇到過運貨隊。”
梅問情面色不改,輕描淡寫地道:“怎么沒有?你走路時低頭看看地上的土地,說不定里面就掩埋著運貨隊的尸骨。”
賀離恨不寒而栗,半晌后忽然道:“你這么博學多識,好像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低頭吹了吹茶水,先喝了一小口試試溫度,然后攬著他的手臂稍微一緊,遞過去喂到賀離恨的嘴邊:“嘴巴干得要裂開了,你這人怎么吃喝都不知道開口要。”
他就著對方的手喝了茶水,潤了潤唇和咽喉。賀離恨曾經辟谷了成百上千年,對于吃喝確實總是生疏地慢半拍、缺根弦。
梅問情給他喂完了水,卻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爾后低頭湊過來,這架勢就像是要親他似的。賀離恨心頭突突地跳,抬手攥住了她的袖子,擋了一下。
他道:“旁邊……這么多人。”
那日的提議他雖沒有直接答應,但半個月下來,兩人的關系也算一日千里、頗為曖昧。
梅問情盯著他,忽然很愉悅地笑了,輕聲道:“若是你我袖手旁觀,過不了多久就沒人了。”
賀離恨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這半個月來,他已經明白梅問情絕不會空口無憑,胡亂說話,這話必定是有緣由的。然而對方卻閉口不答,仍然只是攬著他烤火,還觀賞了一下他刻的刀鞘。
“這花紋不錯,挺新鮮的。”梅問情道,“能往里頭封幾個暗域天魔就更好了。”
“暗域天魔……人間界哪有這東西,你也是修士?”
“怎么會呢。”她笑吟吟地道,“我可是手無縛雞之力。”
“……一派胡言。”
賀離恨低低地道。
兩人隨意聊著天,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敲在瓦片上如同砰砰的鼓聲。左右兩堆篝火都黯淡下來,破廟雜亂積灰,面目模糊的神佛塑像卻分外高大。
那座塑像的眼窩里灰塵被吹開,露出一睜一閉的雙眸,睜開的那只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的人群。
在頭頂上雨滴敲出的鼓聲越來越大時,廟外突然響起一陣喜樂的嗩吶聲,然后是密密的一陣行路聲,伴隨著高亢的吹吹打打。
飄忽不定的歌謠穿進耳朵里:
“郎呀郎呀要出嫁,紅蓋頭,高轎門,與妻長長又久久,到白頭喲到白頭——”
“郎呀郎呀嫁給伊,一年新,兩年舊,一梳斷了好頭顱,入洞房喲入洞房——”
后續的聲音愈發高亢模糊,越近越難以聽清。另一邊運貨隊的周老大早已猛地站起:“六娘,符雞帶了沒有!”
“帶了!”
那個叫六娘的青年娘子從包裹中掏出一只被黃符紙裹著的雞,雞上的血還濕淋淋地浸透了符紙。她神情緊張地用雞血畫了一個圈,將一眾運貨隊成員畫在里面,然后把浸血的符紙挨個貼在周圍。
眾成員都站起了身,按住了身邊的穿環大刀、鐵棍之類的武器。周敏扭頭看了那對夫妻一眼,吆喝道:“那位娘子——”
一邊喊,一邊將一根鐵棍子扔了過去給她防身。誰知那位長得漂亮貌美的紫衣娘子起身都沒起,反而是她身側的郎君抬手穩穩地接住了,抱拳回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