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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李傃說了許久的話,說得腦子里面全是陰謀陽謀和算計,他轉了一圈,一時間也不想動腦子了,便讓人先到江畫這邊來問了問,聽說了是有空就過來問安。
一邊把從宮里帶出來的藥材交給徐嬤嬤,他一邊從屏風后面轉過來,一眼就看到李儉跪在床前的樣子,頓時不知說什么才好了——他一下子就想起來自己方才還問過這小孩幾句,他總不能是為著他問過的那幾句話這會兒跪在這里請罪的吧?
還沒開口,他就已經看到小孩身形搖晃了兩下,最后默默站起來,仿佛沒看到他一樣,木著臉出去了。
這什么情況?
“六弟怎么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儉,又看向了江畫,“娘娘罰他了?”
“沒什么事,就只是說了會兒話。”江畫笑了笑,“吳王殿下從宮中來,宮中向來可好?圣上身子情況如何?”
“都好著。”李傕隨口回答著,把李儉的事情拋在腦后,自己陪著江畫坐下了,“娘娘現在傷口愈合情形怎樣?入秋了圍場越來越冷,要早點回宮才好。”
“太醫說是再過十日,應當可以站起來。”江畫說道,“要好完全就還得回宮慢慢調養。”
“宮里藥材更齊全,若早早回宮的確是好事。”李傕倒是微微松了口氣,他看向了江畫,又笑道,“之前還拜托娘娘給我相看個特別好看的王妃,現在看起來短時間內我是難看到了。”
“之前倒是真的相看過,只不過沒看到你說的那樣天姿國色。”江畫笑了笑,和李傕說話倒是輕松很多,不必太斟酌字句,“若你著急,我寫封手諭讓內府趕緊把畫冊趕制出來送給你也可以。”
“等我從西征回來吧!”李傕哈哈一笑,他在李傃面前時候還沒確定這事情,但這么一路走過來已經拿定了主意,“很快我就要跟隨大軍西征——娘娘,有件事情能不能求你幫忙?”
江畫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李傕,道:“你要做我做什么,直說就行了,不必提幫不幫的。”
李傕一路走過來是在想事情的,盡管他不想動腦子,但很多事情幾乎算是本能一樣。他和李傃交談了一番,當然就會去想許多事情他應當怎樣去做。
他的親哥想讓他在朝堂上站穩,他的父皇也想讓他在朝堂上站穩,他們倆看起來似乎是有默契了,但實際上卻是他的親哥在明著和他的父皇博弈,那么他要怎么做?他需要去西征,也需要讓他的親哥不至于到最后沒有退路,或者說,他要成為他親哥的退路。
他不想最后他們兄弟反目,他們兄弟也不可能會反目。
如果他親哥和后者之間注定有一個會成為他需要打倒的對象,那他選擇后者。
“娘娘能不能幫我稍微看一看貴妃。”李傕提出了一個江畫沒想過的要求。
江畫眉頭微微皺了皺,有些不太明白他有什么目的,但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下來:“這不過舉手之勞。”?
第87章 項鏈、更顯得他扭曲
對比太子李傃和吳王李傕兩人,看似是太子更冷漠,吳王更活潑好親近,事實上卻也并非如此。
李傃的確是冷漠,太子的身份和地位天然地讓他和尋常人隔開,儲君這二字就已經足夠讓他和普通人的距離拉開到一個需要敬畏的地步,所以他必然給人感覺是冷漠還不近人情的,就好像皇帝給人的感覺也是高高在上不似凡人,而與此同時,他的確也少言,二者疊加,給人的感覺自然就是冷漠。
李傕則不同,他雖然出生起就封了個吳王,但多年來也沒有加封,之前皇后還在的時候他也不怎么出眾,乃是這幾年李章對他顯露出了喜愛才讓他顯露在人前,并且他的確活潑愛說話,故而便讓人一開始就覺得親近。
在朝臣眼里,李傕便是一個能放得下架子,又能說得上話的人。
陳品在李傕身邊跟了這么些時日,一開始倒也這么覺得,不過一段時間下來,倒是也覺察出這個吳王看起來好相處,但心里是有主意的人。
有主意倒是沒什么,做臣子的是喜歡跟著有主見有主意的人做事,只是有主意有主見是不是有能力,便是另一回事了。
那邊李傕去給江畫請安,陳品便留在了李傃的營帳中,略微說了說京中的事情,還著重講了講李傕本人。
“吳王殿下恐怕并不會是任由擺布的。”他的話說得并不算婉轉,他自考中進士就到東宮的詹事府中做官,如今做到了詹事,對李傃相當了解,也很明白要怎樣和他說話,“何況臣瞧著吳王殿下應當還有自己的打算。”
“這是當然的。”李傃看了一眼陳品,語氣還是淡漠,“若是自己沒個打算,他也不可能這么快就在朝中站穩——他應當會去西征,你從十率府中點精銳跟著他。”
陳品還不知道李傕已經確定要跟著去西征的事情,聽著這話倒是愣了一會才應了下來,接著又有些擔憂:“之前楚王在朝上還說想去軍中但圣上沒允,這會吳王殿下去了,楚王怕不是要鬧起來?”頓了頓,他又搖了搖頭把自己的話給推翻了,“若是楚王殿下鬧一鬧也無妨,就怕是太尉生了別的心思。”
“太尉不會。”李傃語氣很篤定,“崔靖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太尉這位置上,他比誰都小心,何況父皇這次沒允他帶兵,他心里已經很明白父皇是什么意思了。”
“圣上是打算冷一冷崔家么?”陳品還是有些拿不準這些事情,李章的心思太多變,變得臣子們都有些難以應付,“若是要冷著崔家,那安國公府應當會再起來了——若是這樣,宮中的六殿下……?”
“不至于。”李傃好笑地看了一眼陳品,“安國公府到此為止了,不可能再進一步。”
陳品雖然不知道這結論到底從哪里推論出來,但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接著又道:“那接下來只要西征順利,吳王能順利回來,一切應當都能如殿下所想那樣了。”
“也未必。”李傃往后靠了靠,若有所思地拿著茶杯,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屏風上——那是一架刺繡屏風,繡的是六合同春,上頭的鹿栩栩如生,鶴似乎能振翅而起,一旁的椿樹葉子繞著鹿與鶴,便組成了這象征天下皆春欣欣向榮的六合同春,但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圍場中已經染上了秋意,很快這天下就會被枯槁的黃色席卷,要在一場一場大雪之后,春才會再來。
陳品見李傃不說話,也不敢吭聲,只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跟著太子這么多年,也把太子的處境看在眼里。
從出生開始做太子,這么多年下來,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就已經成了李章眼中的威脅。
如若皇后還在,恐怕李章都已經想盡了辦法要廢太子——這話說來殘酷,幸虧是皇后沒了,所以李章下不了手,李章身為皇帝需要一個美名,所以現在他不能對太子做什么,所以他轉而去讓吳王站出來到朝中來,他只需要讓吳王權勢和太子相當,就不需要他挑撥,他們兄弟倆就會爭起來,就算他們不爭,他們身邊的人都要爭個你死我活,到時候李章只需要坐收漁利。
這手段太簡單,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但不會有人覺得哪里不對。
在朝中,人人都想往上爬,順著李章的意思行事就能獲得榮華富貴,何況吳王身邊還空空蕩蕩沒什么親信,他們有一萬個理由去捧著吳王,大不了就是在將來出事之前及時抽身——或者也不用抽身,李章向來好名聲,不愛行連坐之事,到時候他們只需要表態得及時且正中李章的心意,便能全身而退。
這手段李傃當然也看得出來,最初時候陳品猜測著李傃會怎樣做,他知道李傃看重吳王,畢竟是同母的親兄弟,這份情誼不是普通的兄弟情可比擬,讓他想不到的是,李傃跟隨了李章的做法,他開始幫著吳王在朝中站穩,還直接派了他去吳王身邊幫忙,他在太子身邊這么多年,只需要露臉就能代表太子的意思,所以吳王飛快地在朝中站穩了——皇帝和太子一起幫忙,他不可能站不穩,就算換個三歲小孩,也能站得穩穩當當。
但——對李傃和李章來說,這卻并不是聽從服從,而是不公之于眾又心照不宣的對抗。
自古做太子的就少有好下場,父慈子孝這四個字不存在在太子和皇帝這兩個身份之間,沒有哪個皇帝容得下自己身邊有個名正言順能覬覦自己皇位的年輕人,除非他要死了,他才會不得不考慮江山傳承究竟要給誰。
他們這些東宮屬官當然希望李傃能登上皇位,到時候他們都能雞犬升天——但,凡事總有個但是,李章看起來無病無痛還能再活個大幾十年,李傃登基的可能會隨著李章活得越久而變得越渺茫,除非中間突然出現了什么意外,否則李傃多半也就是一個被廢或者身死的下場。
所以這次李傃和李章之間的對抗,在他們東宮屬官們看來是必然的,他們都已經做好了準備,一切都聽李傃的吩咐,若是能贏穩賺不賠,若是不能,以李章李傃父子倆的一貫行事,他們必然也不會有什么牽連。
正這么胡思亂想著,他聽見太子李傃道:“你回宮時候讓人把去年西域進貢的那一匣子紅藍寶石送來。”
“啊?”陳品愣了一愣,倒是沒想到話題忽然跳到了這里,他迅速回想了去年東宮收到的貢品,又確定了一下李傃要的東西,“是圣上賞下來的那一匣子,還是那個孔雀國送來的?”
“有兩匣子嗎?”李傃似乎是愣了一會,他想了想,又道,“那就兩匣子都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