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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話,已經跑遠了的馬蹄聲又靠近過來,太子李傃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母后,我現在上車來可以嗎?”
皇后往外看了一眼,道:“進來吧!”
這話一出,車駕放緩了一些,那騎在馬上的人影跳下了馬,沒過一會兒就從外面進到車中來了。
江畫下意識抬頭,這會兒逆著光,便只看到李傃一手把馬鞭放在一旁架子上,一手從袖子里面掏了個帕子出來,潦草地擦了擦臉上的汗。?
第37章 母子、你覺得母后做得對嗎?
大約是沒想到皇后這邊還有個旁人,太子李傃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從江畫身上掃過去,最后疑惑地投向了皇后,謹慎地沒有開口。
皇后笑了一聲,示意太子李傃上前來坐,又讓江畫在旁邊幫忙倒了水,口中淡淡道:“這是淑妃,上回安國公府送進來的,這次我帶她出宮。”
太子李傃張了張嘴巴,遲疑了一會要不要喊一聲“母妃”,他忍不住把在一旁倒水的江畫給打量了一眼——不過也就匆匆一眼,并不敢多看。
這倉促一瞥,只看出眼前這個過于年輕的女人相貌極好,盡管車中光線不算太充足,也足以看出那份明媚艷麗,簡直是攝人心魂。有些不合時宜,但他忽然就想起來之前他父皇封淑妃時候宮里那些閑言碎語,那時候他們都說淑妃太漂亮了仿佛禍國妖姬,所以他的父皇一看到就傾心不止,所以立刻把一個小奴婢封了淑妃。
也許是剛從馬上下來氣還沒喘勻,也或許是因為方才騎馬跑來跑去太過于消耗體力,他忽然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發燒,腦子有些嗡嗡的,不知道這會兒到底要怎么辦了——這么一瞬,他倒是忽然理解了為什么在宮中時候他每次去長寧宮都會有各種避嫌。
這避嫌二字從心頭掃過,李傃微微僵硬了一瞬,只低頭看著茶水,半晌沒說話。
皇后看了太子一眼,似乎有些迷惑他為何忽然拘束起來,思忖了片刻,便朝著江畫溫和地笑了笑,道:“去元山宮路上還長的很,你去屏風后面的軟榻上休息一會兒吧!”
江畫聞言放下了手中茶壺起身,向面前皇后和太子行了禮,便退去了屏風后面。
李傃聽著腳步聲走到屏風后面,微微松了口氣,才拿起了面前的茶盞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接著抬頭看向了皇后:“母后這次要在元山宮住多久?”
“最少要住到中秋吧!”皇后不急不緩地說著,“天氣熱,便多住些時日。”頓了頓,她看著李傃,又認真道,“你在宮中多照看你四弟和仙仙,尤其是老四,看著他不許他帶著仙仙到處胡鬧。”
李傃忙道:“母后放心,我回宮后就看著四弟念書。昨天父皇也說起四弟旬考考得一塌糊涂,大概是要準備給他抓一抓學業了。”
皇后笑了一聲,道:“老四在耍小聰明,你去點一點他,就說讓他好好想想那天在長寧宮和我下棋的事。”
聽著這話,李傃抬頭看向了皇后,似乎是內心有些掙扎的模樣,好半晌才道:“母后,之前四弟與我說……貴妃……”話就開了個頭,他忽然意識到什么,轉而看向了屏風的方向,又把話咽了下去。
皇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倒是一嘆,她忽然覺得太子真的被教養得實在太謙虛謹慎敦厚文質了——規矩吃進了肚子里面,樣樣兒都是按照禮法來的,如若現在換了是小兒子李傕在這里,他就不會在意這車里還有個江畫。
這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既然能讓她在車里,還讓他上車來,還敞開了這樣說話,那就說明了此人可信,并不需要忌憚。
對于太子這個身份來說,這當然無可挑剔,但這世上最講規矩的是帝王家,最不講規矩的還是帝王家。李傃這樣文質彬彬溫良恭儉,大約是李章想看到的,但卻不是她想看到的。
想到這里,皇后又看了李傃一眼,見他是有些拘束地低頭看著茶水,忽然又意識到了一些什么——或許并不是什么規矩禮儀之類的讓他這會兒欲言又止,她瞥見了李傃紅通通的耳根,倒是一下子明白了。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在宮中時候常常有各種避嫌也正因為如此。
她倒是不好再責怪李傃這會兒各種拘謹,倘若依著常理,早早兒給李傃娶妻生子,漂亮女人見多了哪里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要怪也只能怪李章各種忌憚,生生把李傃耽誤到現在。
“知道為什么我要帶著她出宮嗎?”皇后略一思索,倒是決定把這事情先給說開了,省得兒子琢磨這些事情總不自在。
李傃搖了搖頭,道:“昨天父皇原本打算讓母后把仙仙也帶上,但聽說母后要帶上淑妃,就沒讓仙仙一起。”
“她是安國公府送進宮來的,你舅舅送她進宮,原本心中有別的算計。”皇后說道,“你父皇想試探一番她到底所知多少,又想猜測一下我究竟知道多少,于是封了她做淑妃。”
李傃聽著這話,情不自禁又朝著屏風方向看了一眼,但隔著屏風當然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她的確知道一些事情,作為酬謝,我帶她出宮來,并準備讓她離宮做個自由自在的人。”皇后把話說完,然后認真地看著李傃,“你覺得母后做得對嗎?”
原本李傃只是隨意聽著,但聽到最后,他整個人愣住,好半晌沒說出話來——他根本就沒往這方向想過,這會兒聽到都覺得驚世駭俗,什么時候進了宮的妃子還能出宮?而且還是皇后幫著讓她出宮?
但他卻也不傻,這話在他心里轉了一圈,又聯想到最近宮里發生的事情,面色漸漸沉重了起來,好半晌方道:“若真如此,母后應當把她留在宮里才是,將來說不定也能是個助力。”
“并不需要。”皇后不動聲色地看著李傃面上神色,又聽著他說話語氣,便知道他已經漸漸把心思調整了過來,“她心思單純,在宮中過得也艱難,加上年紀又小,我不忍心看她在宮里磋磨一輩子,索性就讓她出宮去,省得將來在宮里不小心做錯了事情,還難以收場了。”
李傃面上露出了幾分憐憫,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道:“可宮外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宮中呢?再說,若這安排讓父皇知道,恐怕父皇要震怒。”
“那便不叫他知道就是了。”皇后淡淡笑了一聲,語氣相當放松,“宮里這么多妃嬪美人,淑妃不值得他放在心里,之后還會有更多美人進宮來。”
李傃沉默了一瞬,又往屏風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皇后想做的是什么了——今年是采選的年份。
本朝祖制采選是兩年一次,之前幾次的采選都是匆匆走了過場,并沒有往宮中多添什么人,甚至連著有好幾年是放了宮女出宮。
皇后這話的意思就是,今年的采選一定會有很多女人進宮,所以她才會說淑妃不值得他的父皇放在心里。
只是——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又想起來方才的倉促一瞥,他覺得如若是他,他應該不會忘記的吧?
這話沒法問,他也知道不能問。
于是沉默了一會兒之后,他抬眼看向了皇后,道:“父皇雖然忌憚我這個太子,但以我看,也還是人之常情。母后倒是也不必太……”
“先帝膝下原本十幾個皇子,現在你有幾個皇叔還健在?”皇后冷笑了一聲,“你父皇攏共做了不到半年的太子,是因為你父皇特別受先帝喜歡?”
這話問得李傃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子不言父,他無話可說。
“你這個太子也做不長久。”皇后看著他說道,“到底是丟了小命還是丟了太子之位,還得看你父皇到底是個什么心思——也得看你是什么心思,我昨日與你父皇說過了,我愿意上折子廢掉你的太子之位,你愿不愿意?”
李傃一驚,再一次抬頭去看皇后,半晌無語。
“你已經是大人了,一出生就做太子,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得很。”皇后語氣很淡,“為什么要給貴妃生下那個皇子封楚王?為什么王昭儀會受寵有孕?甚至我問你,為什么我現在要出宮?你心里有答案,也有計較,當然你與我一樣,也心存僥幸。”
“父皇今年還是想對西邊用兵。”李傃閉了閉眼睛,好半晌才這樣說道,“所以崔將軍還是要被重用的,安國公府——舅舅也想帶兵,舅舅之前也算武將出身,這些年一直在京中,他是想重掌兵權。”
“你覺得你父皇會給嗎?”皇后冷漠地問道。
“不會。”李傃睜開眼睛看向皇后,語氣也冷了下來,“我明白母后的意思——之前有人向我舉薦過好幾個年輕將才,我授意旁人推薦給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