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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大清早,小顧一家四口簡單地下了陽春面燙青菜配上昨晚的剩菜當作早餐,隨意應付了一頓,便出門拜訪親戚。
張婧娘家人口簡單,上有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大年初一都相聚在顧念大舅家再一同吃個團圓飯。
顧念目的明確,拿了壓歲錢就躲到一邊,專心去吃茶幾上準備的各種零食堅果,至于專心到什么程度嘛,大概就是千萬不要和其他人產生眼神交匯的程度。
否則小孩子纏著你陪玩游戲,大人們要追問你情感問題。
然而屋子也就那么大,又是新春佳節合家團圓,怎么躲都還是不夠遠,大舅的一雙兒女早早地成家抱娃,小舅的叁個孩子又都還在讀書,只剩顧望顧念兩個適婚青年,怎么樣也要費不少口舌才能勉強應付過去。
去年還有顧望這位哥哥在前頭做擋箭牌,今年人家已是身有婚約,只剩她仍舊孑然一身,一大家子人圍在圓桌邊,明明她坐在角落,卻也能成為焦點。
這邊一句女孩子還是要早日找到好夫婿成家才是正經,那邊一句年紀大了就沒那么多選擇啦,馬上就引出來同事家的博士和鄰居家的海歸,一問年紀都接近叁十而立,怎么顧念不過虛歲二十叁就要沒得選,人家都快要叁十了在親戚嘴里還是可遇不可求的香餑餑似的。
外祖父母年歲已高,自然是封建迂腐不堪,叁言兩語間便把女人的價值貶損得只剩相夫教子一條,顧念心里當然覺得都是人間狗屁,但畢竟是團圓的日子不好當面發作,又有顧望在一旁打圓場,她低眉順眼的沉默竟意外地引發父母難得在婚戀方面對她的回護之心。
靠裝作無事發生裝傻充愣來示弱,顧念最為擅長。
這下倒好,什么博士海歸統統被拋到九霄云外,顧念笑嘻嘻地往嘴里塞兩位舅媽夾到盤子里各自的拿手菜,辣炒魷魚和脆炸茄盒,一吃就是囫圇好大一口,塞得腮幫都圓潤地鼓起,做成一副小孩貪吃的福相,被親媽念叨了兩句都成大姑娘了還像個孩子似的沒有吃相,外祖父母倒喜歡孩子吃得香,這個話題便到此為止,叫顧念混過去啦。
只可憐了顧念的肚子,未開席時便裝了一肚子零食飲料,這下又要強裝胃口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動作幅度都不敢太大,直感嘆真是自作孽哦。
一頓飯洋洋灑灑邊吃邊聊持續了兩個小時還沒吃好,周圍人多眼雜,顧念連回個消息都深感不便,頻繁地拿起放下只能看著鎖屏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心里急得不行,面子上又不好表現出來。
幾個同輩都沒什么話,早就填飽肚子百無聊賴地聽著長輩聊天,等到幾個長輩終于紛紛停筷,她第一個站起來叁下五除二就把碗碟收進了廚房,迅速地刷好碗就想要跑。
甩甩手剛走出廚房就被老媽一記無聲的眼刀殺到縮脖噤聲。
“老媽你就讓她去吧,平時工作那么忙,難得放假能和朋友聚聚,放松放松。”幸得顧望及時救場。
顧念沒法一心二用地表露感激,只一味狗腿似地討好掌握生殺大權的老媽。
果不其然還沒用叁兩句話,便得了個“滾”字,她嘻嘻兩聲,生怕老媽還有后話,穿上鞋拎著外套就跑了。
出門沒多久,外套都還沒穿整齊,身后傳來一句“晚上回來吃飯”。
她只佯裝聽不見,噔噔噔地飛速下臺階。
單元樓到小區門口的路程也舍不得浪費,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叫了臺出租車,走到門口正好坐上。
從擁擠陳舊的居民區向繁華的商業區行進。
人坐上了車才終于敢光明正大地和程嶼回發消息。
春節檔熱門,提前幾天就在網上訂好了票,算了算時間,估摸著不出意外的話能在開場前幾分鐘到。因為她實在撐得簡直要吐,飲品零食都沒胃口吃,便叫程嶼回先取了票,直接在影院檢票入口等她就好。
結果下了出租還沒跑兩步,便看到臨時停車位旁等候的程嶼回。
“怎么在這里等呀,沒幾分鐘啦,等下來不及取票。”計劃外的提早見到程嶼回,心下是甜蜜的,只是怕取票機有人排隊又要耽誤幾分鐘,下意識的語氣夾帶點嗔怪的意思。
“我取好了,來得及的,你別著急,小心岔氣。”嶼回壓下她急促的步伐,邊走邊說。
“那在樓上等我就好了呀,上上下下的,萬一剛好和我錯開了怎么辦呀。”這下連嗔怪都洋溢著甜蜜的氣息。
“你說打車出門時,我就到了的,怎么會錯過。”
“我不是說會晚點到嘛,你怎么還來這么早呀。”被心愛的男孩耐心等候,再不好意思也是甜到發膩的不好意思。
“知道你著急,我就先來把票取了,反正我沒什么事”話說了這么多才想到給顧念帶的東西,“你這兩天肯定吃肉吃膩了,家里剛好有普洱,給你沖了一杯,應該還溫呢。”
程嶼回遞來一個白色的某牌保溫杯,這個牌子的保溫杯她在員工宿舍也放了一個,保溫效果相當出色,原本是想偶爾半夜口渴有現成的溫水備著,結果某天睡眼朦朧地第一次用,就被結結實實地燙出一個水泡,解渴不成反而沒睡好,如今放在一邊吃灰。
他說正好是溫的那定然是提前沖好茶又晾到室溫才灌進杯子的,又是提前那么久就來這里樓上樓下地跑,顧念這下心里又要慚愧,她連妝都是一大早上起來應付著化的,只剛才在出租上敷衍地用紙巾壓掉了油光又重新上了層散粉,人家提前這樣久為和你的約會
兩人并行走進電梯,雖然人有些多,但程嶼回有意護著,她周圍還有些活動空間,雖然向來不愛熱茶,但總要對得起人家的心意,先是抬頭嬌羞地望了面前的少年一眼,再萬般矜持地啄了一口。
用以刮油的普洱,她只小小地品了一口,甜絲絲的感覺都要徑直滲透進胸腔了——不對,明明是從胸腔擴散蔓延出來的,蔓延到臉龐便成了女兒家的嬌羞,悄然變作紅暈。
近在咫尺年輕氣盛的情郎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家里翻箱倒柜了許久,也不是沒有新水杯,挑來挑去還是遵循私心選了自己用了兩叁年的舊水杯。明明更親密的事都已做過,哪里都吻了舔了,說是吃干抹凈也不為過,如今僅僅只是看著她的唇在杯口輕輕貼了一下,說是間接接吻都算勉強了,堪堪場面便輕而易舉地讓他氣血翻涌了。
程嶼回自覺羞恥心虛,怕表現得太過明顯,緩慢克制地輕微滾動喉結,手掌幾乎要把剛剛一時興起買的001捏扁。
隱匿起來的動作顧念當然察覺不出,只是他躲避的眼神和顫動的睫毛無法忽視。
“你怎么啦?你那兒很擠嗎?要不你站我這邊一點兒”她左手要去拉他揣在口袋里的手。
本就精神緊繃著,這一下可給程嶼回嚇得一驚,又怕口袋里的東西掉出來叁兩句解釋不清,連忙把已是汗津津的手拿出來,又被她給拉了一下,頭腦空白地向前挪動一步,便把女孩箍在懷里了。
動作幅度很小,電梯里又充斥著形形色色年輕情侶聊天拌嘴的嘈雜之聲,本來就沒什么大不了,可顧念卻還是不好意思,臉又紅又燙,連聽覺都變遲鈍。
不過上升五層而已,短短叁兩分鐘,可顧念耳邊只剩兩人的砰砰心跳,仿佛已有叁五百下,知道被嶼回牽著下電梯,才終于暫停心中默讀的計數。
選的片子是這幾年大熱的武俠題材,大咖云集,影帝影后不要錢似的扎堆,又是名導監制,前期宣發吹得天上有地下無,那叫一個花團錦簇。
結果真叫人大失所望。
顧念自認為對電影要求向來不高,從頭到尾只顧觀感不顧邏輯的商業爆米花大片和了無生趣陰陽怪氣的文藝片都不挑剔。
可這部片子實在——槽點太滿。
連讓她保持表面的專心都是困難,心不在焉地想要轉頭,想要去看同桌時期常常用余光偷瞄的程嶼回認真的側臉。
沒想到頭還沒有完全轉過去,余光便和他撞在一處了。
“看不下去了?”程嶼回壓低音量問道。
“還、還行,你覺得怎么樣?”訂票時她兩部電影糾結得不行,最后還是程嶼回決定初一現在這個,畢竟都是大咖質量比較穩妥,沒想到臺詞尷尬邏輯崩壞,至于——演技?更別提什么演技,簡直是糟蹋了這兩個字。可她怕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會駁了他的面子,便小心翼翼地先去問他的看法。
“我還覺得挺難看的。”顧念在身邊,程嶼回本來心思就沒法專注在電影上,剛開場她還算饒有興味時,他就只去看她的表情反應,明明一臉的無語和不耐煩,擺明了的不喜歡。怎么現在這樣吝嗇,連個電影的評價都不肯和他開誠布公地分享真實想法。
“是吧是吧,竟然還要80一張票,真是不要臉。”顧念深以為然,氣急敗壞地吐了幾個臟字,盡管音量很低,但被最在意的男孩聽見,她又有些后悔。
程嶼回本還有些失意,結果女孩湊近了說話,說完便自然無比地摟上他的手臂,歪著身子靠他肩膀上打了兩個哈欠。
打完哈欠顧念扁著嘴努力耐著性子打算繼續看下去,沒一會兒像是不舒服,直起身子調整坐姿。
程嶼回看得出神,沒料到她的手會伸進自己口袋。
“這什么呀?”此時此刻,那只被他捏到變形的叁只裝001正被顧念拿在手里,影廳昏暗,顧念想借著屏幕反射的光線一探究竟,幸好程述嶼反應及時給一手按下。
“這我是001。”拿那么高要是被周圍人看到,她定是要羞道地里去,自是不肯理他了,還不如先如實坦白,再慢慢解釋。
“001?什么001啊?我還007呢。”幸好身在影廳,她聲音壓得很低,否則別人聽了去豈不是要笑掉大牙,“最近007系列又出了新片,不然我們這個別看了,出去重買一張,不過現在應該買不到了吧,過兩天再看”也行兩個字還沒出口,程嶼回接下來的兩個字便把她原本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岡本”
她本來還斜倚在他身上借力偷懶,這下上本身徹底地直立。
這一小盒是他到得實在太早,在超市消磨時間順手買的,本來想著兩人早已做過,又是小別勝新婚的異地戀,酒店的牌子魚龍混雜不好用,帶一盒在身邊有備無患。
程嶼回怕她誤會自己是精蟲上腦,早都盤算好了今天看完電影就要去開房,心急如焚地想要為自己辯白。
臉剛湊過去,解釋的話都還沒有組織好。
便聽見女孩文字一般的聲音,“這這么一小盒,也不夠用呀平均下來還更貴”他幾乎石化在原地。
“我們我們走吧,這太難看了。”拉著呆滯的程嶼回,兩人彎腰俯身,輕手輕腳地提前離場。
出了昏暗的影廳踩上軟軟的地毯,兩人像逃出生天劫后余生地踩在云端般腿軟。走廊的燈光清晰地照亮兩人臉龐統一的紅暈團團。
“空調空調開太大了,熱死啦。”顧念煞有其事地把手掌充作扇子在一旁扇動幾下做樣子,程嶼回還信以為真地拿出口袋里的紙巾,粉紅色的包裝被男生捏在手里,顧念更要不好意思。
“我我現在什么紙巾都能用的,你不用再去特意買這個系列了。”若只是和她在一起時拿出來用就還好,要是和他的兄弟朋友出門,粉色包裝總是太過扎眼,要惹人笑話,對他不好。
“我還沒有再買,這是以前沒用完的。”
“啊?”顧念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一心感念著他當時為自己準備紙巾還要遷就她當時嬌氣的習慣喜好,也驚訝于他多年妥帖保存的心意。
是了,冬己系列如今再商超已不太常見,她也是因為難買才換了牌子。
“那那不是過期了?”其實心里無所謂紙巾的保質期,只是想搪塞一兩句來緩解內心的受寵若驚,沒想到一開口會是這一句。
“我我沒注意,紙巾還有保質期的嗎?對不起念念,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一邊說一邊想要拿走顧念手里的紙巾去丟掉,心里想著別害得念念過敏了。
顧念看他那副樣子沒忍住地撲哧一聲,“我逗你的,你為我留著的,哪怕被老鼠啃了,我也好好用。”說到做到,擦了汗的紙巾也迭好放回口袋里,“我不浪費,一會兒還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