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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站在僅容二人并肩的湖中小路上,風驟起,洶涌的湖水打濕了他們衣袂。
楚王抬抬下巴,立刻有侍衛上前,壓著蕭棣肩胛,讓他跪在青石板上。
雨水轟然而至,沖刷少年低垂眉眼。
楚王渾然不顧傾盆而下的雨,凝視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冷冷笑了:蕭棣,你敢把我舅舅扔到水里,還讓本王受了父皇訓斥告訴你,今晚所有的賬一起算,你是回不去了!
蕭棣垂頭跪在滂沱雨幕中,恍若未聞。
你以為像狗一樣巴結謝清辭,就能討到好?楚王年紀不大,說出的話卻無比惡毒:哈哈哈可笑可憐,我告訴你!你主子身子骨素來不成,說不準哪天就一命嗚呼了我們送你先走一步,到了那邊兒,你再好好舔你的短命主子吧。
如有鞭子猛然抽打在心上,蕭棣抬眼,瞇眸望向楚王。
冷雨沖刷著少年尚存稚氣的臉頰,那雙陰冷幽暗的眸子愈發深不可測。
這么看我做什么?楚王明明在俯視他,卻驀然打了個激靈,在雨中搖搖晃晃的笑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他今日是嫡皇子,來日也是皇帝嫡弟。蕭棣聲音暗啞的緩緩響起:有他們護佑,定會一生順遂至于你,又算什么東西?
楚王被他一激,立刻跳腳道:難道太子的位置就穩了么,本王也是
燕銘輕輕拉住楚王衣角,示意他不必多說。
本王和你這個命都要沒了的人說得著么!楚王這才想起正事,在大雨中揮揮手:來人來人!動作快點!
趙楠聞言,立刻獰笑著走上前道:蕭棣,方才在宮宴上是不是沒吃盡興,別急,上路之前要吃點好的,我們特意給你又備了一頓
木盆里盛著不知從哪里來的陳年舊糠,又被雨水打濕,散發出一股讓人作嘔的餿味。
蕭棣目光掠過那辨不出顏色的糠米,緩緩停在燕銘臉上。
燕銘只覺得這雙眼睛閃著寒戾,像被冷雨洗滌的刀刃。
讓他不敢冒然上前。
楚王看燕銘久久不動手,在雨中不耐煩的催促道:不是早就想報仇么,你還在等什么?
燕平榮曾經是蕭棣之父的下屬,蕭父定下不準搶掠百姓糧食的軍規,凡有違逆,軍法處置。
燕平榮搶掠慣了,才不管什么軍中禁令,耀武揚威的從附近的莊戶人家處搶糧食。
便被蕭父當眾抽了鞭子,還被迫吃了半月的陳米。
如今時移世易,燕銘自然要報復。
能吃這頓飯,你還要感謝自己有個好爹若不是他,我們也不能再讓你吃一頓。
鋪天蓋地的大雨隆隆傾瀉,圍觀的少年紛紛發出笑聲,燕銘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米,要往蕭棣嘴里塞。
但蕭棣那目光卻依然讓他不寒而栗。
燕銘停下手中動作,訓斥趙楠道:你還不壓緊一些!
趙楠只是官員之子,被叫來參與今天的絕密活動只覺得受寵若驚,聽到主子的囑咐,使勁按住他的肩胛骨。
蕭棣望著燕銘,眉眼甚至有一絲隱匿的笑意。
燕銘一不做二不休,擺擺手叫來侍衛,上前將那糙米往蕭棣嘴里塞:這是你爹喜歡的,都說父債子還,今天就讓你也嘗嘗吧
大雨傾盆而下,天邊滾雷震得耳邊發顫。
蕭棣全身盡濕,衣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逼人的兇煞被洗去,唇邊也沾了糠粒,透露幾分任人宰割的無助。
但他那雙眼眸中的寒芒卻如大雨也澆不熄的燈焰兒,如鬼火般陰戾幽暗。
燕銘如瘋癲般往蕭棣口中塞餿掉的糠粒,陰狠道:要怪就怪你父親,去了那邊,你再和他去伸冤吧
不過聽我爹說你爹曾經把你扔在亂軍之中,讓你憑自己殺出來,那時候你還很小呢燕銘笑著,說得話卻惡毒的像刀子:你說他是把你當兒子,還是把你當成上陣殺敵的狗崽狼崽呢
蕭棣始終波瀾不驚的眼眸倏然一縮。
還有,你母親是怎么被淹死的?燕銘的聲音夾帶冷雨,令人心悸:聽說也是你回家不久后發生的事
你看,只要有你在,你母親慘死,父親謀逆,沒人有好下場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照亮湖心閣。
所以你這樣的人啊,早就該下地獄了
*
流云宮里,謝清辭望著窗外傾盆而下的雨,皺起眉頭:蕭棣還沒回來?
殿下莫急,雨下這么大,想必是被耽擱要晚些出來。春柳一本正經的分析著:而且下這么大的雨,趙婕妤那邊定會有人撐傘相送的。
趙婕妤
謝清辭皺皺眉心,愈發放心不下。
哦,對了殿下。春柳看謝清辭憂心忡忡,決定要為主子說些旁的分散注意力,便喜滋滋道:前幾日您帳中香不是被雨淋了么,蕭棣竟又巴巴地給您做了一個,雖說是什么獸皮做的,味兒倒是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看著怪模怪樣很是好笑呢。
說罷拿出一個純白的鹿皮香囊,說是香囊,卻又大又硬,形狀有點像從軍時的小號水囊。
謝清辭把這不循常規的帳中香放在鼻前聞了聞,只覺得手感柔軟,味道和之前相似,但沒那么溫柔旖旎。
蕭棣只保留了催情的幾道香料以備后用,許徽舟用的別的香料,已被他盡數剔除。
謝清辭不知就里,望著香囊凝神半晌,這香囊定是蕭棣這幾日趕做的吧,知曉自己的香囊被淋濕,竟還特意補給自己一個
倒是個對人實心眼,不耍心機的。
有什么好笑的?謝清辭心底一暖,道:難得是他這份心,先掛幾日吧。
說了這么久的話,窗外的雨非但沒停,反而下得更急迫。
趙婕妤心腸歹毒,蕭棣前幾日又恰好得罪了燕銘等人
即使知道上輩子的蕭棣最終勝出,長成了任何人都不能傷他分毫的模樣,但聽著窗外轟然的陣雨,謝清辭依然覺得全身泛寒。
這樣的雨夜,蕭棣又尚無防人之心,即使性命無礙,也必定會被百般磋磨。
也許就是在這一次次磋磨之中,那個清朗如初陽,貼心送他香囊的少年成了陰戾修羅。
謝清辭再也坐不住,對春柳道:去備傘,我要進宮。
春柳立刻睜大了眼睛:此時進宮嗎!?
他們這兒雖是宮中,但算是外朝的范圍,和真正的宮闈之內還隔著一道門,此時宮闈已下鑰,里頭又是禁地,就算他們殿下是皇子,此時闖宮也是要受罰的。
而且不說別的,就這天氣,殿下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此時,謝清辭已經起身,向漫天雨幕走去。
內宮門口,謝清辭的馬車緩緩行駛而來,站立在雨幕中的侍衛認出謝清辭的車,齊齊下跪請安。
風雨聲中,駕車人開口了:殿下要入宮,你們讓一讓!
侍衛們面面相覷:可是陛下宣殿下覲見?
沒有。駕車人冷冷道:車中的是親王殿下,就住在宮中,難道還不能進么?
這不一樣啊。侍衛長窘迫的躬身賠笑:里頭是內宮,就是殿下,也是不能擅入的,否則圣旨怪罪下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父皇若責怪,本王也一力承擔,絕不會怪到你們頭上,此刻本王要進宮去,你們休要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