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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個個囂張,氣勢洶洶指揮著下人搬東西,沒過片刻,蕭棣屋中的物件幾乎被搬空。
蕭棣始終沉默,冷眼旁觀屋內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搬出去,絲毫沒有起身阻攔的意思。
一束光恰好映在他睫毛上,閃動的黑瞳鍍了一層金色,顯得安靜又漠然。
謝清辭有些意外,從蕭棣的側臉中,他看出了幾分逆來順受。
也是他此時只是一個叛將之子,又帶著腿傷,初來此地,和這些下人硬著碰也是自己吃虧。
你不是趙婕妤養的好兒子么?囂張的聲音從窗戶中傳出來:趙婕妤是安貴妃的人,你不去找他們討口飯吃,干嘛來找我們殿下!
趙婕妤是你養母,她
蕭棣抬眼,恰好看到窗欞外的一個側影,眼角的小淚痣泛著灼灼的水紅,像是盈滿了露水的海棠花蕊。
是謝清辭。
蕭棣心念一動,難道這些人是他派來欺辱自己的?
我和她早無任何瓜葛。蕭棣在心底冷冷一笑,語氣終于生出一絲波瀾:她已不是我母親,你們不必再提及她!
是嗎?有人立刻拖長聲音道:那你腰間帶的荷包是她繡的吧,不如給我們玩啊?
說罷,竟往蕭棣腰間探去。
蕭棣垂下眼簾,冷冷閃過此人伸來的手,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的,緊緊護住那個不起眼的荷包。
謝清辭站在窗外,腳步一頓。
蕭棣聲音清冷,但他卻能聽出,在決絕之外的袒護
那么在意荷包,一切都昭然若揭。
少年不過十五歲,滿心在意依賴的養母,卻正費盡心機,在想如何才能不露痕跡的除掉他
謝清辭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悵惘,不愿再久留,轉身邁步離開。
龐章等人也不是真的要搶蕭棣的荷包,他們趁著謝清辭休憩才過來挑釁,眼看少年神色緊張,出言嘲諷羞辱幾句,也就結伴離開了。
屋內終于只剩蕭棣一人。
他將護在手里的荷包不屑地扔在桌案上,厭惡的擦擦手指,終于微微抬眸。
漆黑的眸底是一片與己無關的漠然冷情。
什么養母真情?什么滿心依賴?他從未相信,也從未期待過。
而之后的事實果然證明,不會有人真心對他。
但這并不妨礙他作出信任依賴的模樣,以此實現自己的目的
看,只用了一個荷包而已,哥哥果然上當了呢。
謝清辭此刻定然會覺得,自己是個被養母欺騙,還一心維護舊主的蠢笨可憐之人吧。
多好,這樣的自己,最容易讓謝清辭放下警惕,任意欺凌
他唯一的意外,是謝清辭非但沒有進門添柴加火,還徑直離開了。
大概是還沒想好怎么借此欺辱他,回去好好動腦筋了吧。
蕭棣冷冷勾唇,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到了晚間,榮公公終于騰出了手,他答應了蕭棣要尋物件,忙準備好去后院給他送去。
榮公公吱呀一聲推開門,卻不由得僵了身子,屋子里燭火很暗,只能看見床上有個依稀的暗影,想起那少年陰沉的模樣,榮公公拿著剪刀的手不由得發顫。
蕭棣微啞的聲音從那團漆黑里傳來:東西拿來的話,就放在桌上吧。
聲音聽上去有幾分虛弱。
榮公公咽咽口水,將托盤放到桌上,桌上還有一碗藥,想是小殿下吩咐胡太醫為蕭棣煎的
少年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拿起托盤上的剪刀,在燭火上緩緩燒灼。
榮公公還沒想明白,已經看到少年吃力地卷起衾褲,露出傷痕累累的小腿,幾日沒有好好處理,那傷口處的皮肉猙獰的翻卷著,格外血腥可怖。
蕭棣厭惡的皺皺眉心,像是剪去什么無用又麻煩的東西似的,拿起剪刀剪掉了最外側的腐肉。
榮公公呼吸登時繃緊,兩條腿一軟差點沒跪下。
那那可是長在自己身上的皮肉啊,怎么能像對待枯枝爛葉似的,直接拿剪刀去剪呢?
屋內燭火搖曳,夜風里夾雜著濃郁的血腥味,榮公公只覺得深陷噩夢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卻聽見少年低啞的聲音再次傳來
將燭燈湊近些。
榮公公曉得他看不清,抖著手舉起燭火,大著膽子走到了床畔。
燭火映在少年幽暗不定的眸中,他垂頭,冷靜而緩慢的將發炎的腐肉一一剪去,神態動作如壁虎斷尾般決絕冷漠。
刀刃剪掉碎肉,不斷的暈出血跡,可少年連□□都不曾有。
榮公公看著少年額上沁出薄汗,才曉得他也在痛,忍不住出聲道:桌上的藥是止疼的,您您要不先喝了?
榮公公想不明白,殿下明明已經給他送來了止疼的藥,為何不喝呢?
他看著都疼,都想伸手端了拿藥灌給自己喝
蕭棣緊攏眉頭。
他知道謝清辭大概只會百般欺辱他,不會真取他性命,這藥里頭有麻沸散,可以緩解暫時的疼痛,卻會讓思緒墜入麻痹和遲鈍之中。
暗夜潛伏,片刻思緒喪失,亦是致命的。
他寧可咬牙忍受疼痛,也不愿放任自己沉墜。
蕭棣沒再說話,繼續處理傷口,榮公公雙手發顫,不由得移開目光。
蕭棣抬起頭,黑沉沉的目光看向榮公公,榮公公心里一動,以為少年是要求助。
還沒等他抬腳,蕭棣沒有一絲波動的聲音傳來
燭火太晃,我看不清楚了。
榮公公:
明明受傷的是蕭棣,但他的聲音比自己的手穩多了
大概半個時辰后,蕭棣終于為自己處理好了傷勢,他臉色蒼白的躺下,聲音微微有些發澀:榮公公,多謝你,三日之后麻煩你再來一次
啊還要來?!
榮公公動動唇,又不敢說什么。
只是擦了擦額上的汗,嘆了口氣,收起剪刀默默離去。
燭影微晃,蕭棣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桌上的那碗藥。
謝清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良久,卻依然無法入睡。
他心思不住飄向院落里的那人。
也許是知曉婕妤要害蕭棣之事后太過震驚,也許是此時蕭棣一心護養母,笨拙又真心的模樣太過罕見
總之,謝清辭沒有辦法不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