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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長街寂寂無聲,唯有兩側的燈光如螢火稀微,將前路照亮,又不知通向何處。道路兩旁還立著為皇帝的千秋萬壽而設的香案,然而馬車穿城而過,祝禱當朝皇帝福壽綿長的香案牌樓只如繁冗的累贅。
容齡坐在馬車前頭,她向四周望去,夜里落下一片茫茫的霧氣,遠處是一片湖水般的墨藍色。她手里提著一盞燈籠,借著微弱的光亮,她能看清前方不遠處越來越近的西苑宮門,她知道要到了。縱使眼前的城闕似一座牢籠,困住了他一生,但是他們,終于能不懼任何風浪與流言蜚語地在一起了——若能在一起,于他們而言,欲飛的羽翼與渡河的舟楫就都不再重要。
孫佑良架著馬車,他向宮門外的侍衛證明了身份,一路駕馬入宮,他側頭看著若有所思的容齡,忽然笑起來,“五姑娘,想什么呢?”容齡的笑意更明艷了一些,她吹滅了手中的燈籠——她知道不再需要了。她側頭看著天邊的月亮,比昨天又更圓滿了一點,忽笑道,“在想皇上和三格格,終于在一塊兒了,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他終于不是只能在夢里喊她的名字了。”
孫佑良下意識回身看了看身后馬車的簾子,上頭的萬壽團花織錦緞在宮燈的光亮下微微泛著光,他心下也感覺有暖流淌過,他用力點一點頭,瀛臺已越來越近了,“是,是啊,再也不是在夢里了。”
容齡跳下馬車,她站在瀛臺對岸的長橋外,手提著那盞熄滅了的燈籠。她遠遠眺望著對岸,她仰慕的人,縱使是天下最尊貴的男子,此刻他也愿意親手抱起他費盡千辛萬苦才重新接回到他身邊的人,那個雖已陷入昏迷不醒,卻終于能與他團圓的人。
容齡察覺到自己落了幾滴淚,她不知是不舍還是感動。她緩緩抬手擦去淚水,瀛臺內泛起光亮,那里再也不是一座孤島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她捧起那盞熄滅了的燈籠,轉身離去,她踩著月光離開,月亮已為她指明了前路。眾人都簇擁著皇帝,沒人發現她的不辭而別。
從宮門通往涵元殿的路已經無比熟悉了,只是這一次是離開的方向——容齡站定在宮門外,身后火光盈天,只有在這里她才感覺這座古老的城在真實地活著。這一次是告別了,又或者這不算是一場真正的告別,因為她不想將告別宣之于口,言語越多,想表達的感情越無力蒼白。她要走了,不想留下只言片語。
容齡只身回到她與兄長姐姐在京城的家中,她的兄長勛齡迎她坐下,關懷問道,“妹妹,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餓不餓?”
容齡長舒一口氣,她擦去眼底氤氳的霧氣,抬起頭來笑道,“去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相信是只有我們,我和他們……才能做成的大事。”勛齡聽得滿頭霧水,他只笑自己的小妹妹,搖了搖頭道,“又說孩子話了,累了吧,累了就快歇下吧。”
“什么大事?”容齡還沒有說話,德齡卻從里間打了簾子走出來,她堵著氣坐在自己妹妹的對面,蹙著眉問道,“你和什么人?什么大事?又和那三格格有關吧!”
容齡也不瞞她,坦然了當地回答道,“是!和三格格有關,我幫他們團圓,我護送著萬歲爺接回了三格格,讓他們終于團圓了!這難道還不是一件大事嗎,姐姐?他…太苦了,還有三格格,他們太苦了,是我愿意這樣做的!”
德齡也嘆了聲氣,她了解自己妹妹的心性,她只是氣妹妹的半途而廢——她明明已經看到了希望,她堅信皇帝也是愿意納容齡為妃的,可她的妹妹卻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刻放棄。“你和什么人?”德齡心里忽有些懼怕,她的妹妹做了一件犯天下之大不韙的事。眾人都知道那三格格自戊戌后行跡瘋迷,首鼠兩端,如今更受太后與皇上兩宮厭棄,受宗室親貴指責不屑,德齡問,“你和什么人去接回了三格格?你們怎么敢這樣做!太后還不知道,等明日天亮了,太后一旦知曉要怎么處置她,怎么處置你們!?沒有太后的應允,誰敢讓三格格隨萬歲爺住到瀛臺去,你想沒想過……她可是澤公爺的側福晉!她已是皇室的丑聞了,你還要怎么為她冒險,你還嫌自己的處境不夠危險嗎?”
“危險…”容齡似是自言自語,她輕聲笑了笑,“怕危險就不會愿意去做。”勛齡聽罷德齡的話也不禁跟著緊張起來,現下他們兄妹三人留在北京,他們的父親裕庚與母親留在上海,一旦他們兄妹觸怒太后,他們的父母親也一定會遭受牽連。勛齡也向容齡湊近了一步,他低下頭去問自己的妹妹,“妹妹,你是和什么人一起做的?”
“和端方大人,還有瑟瑟姑娘。”容齡的聲音清清淡淡,提起端方與瑟瑟,她不禁自顧自地笑了笑——那是她最珍貴的收獲,他們是可以為彼此拼命的朋友。想到他們,容齡的心像是被填滿了,“我會想念他們的,會一直想念的。”
容齡從榻上跳下來,她站在妝鏡前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她知道終于到了能自由褪去這一身旗裙的時刻,“哥哥,姐姐,我們走吧,離開這里,是時候了。”
德齡也站起身來,追問道,“走?為什么要走!太后喜歡我們!”勛齡去拉住德齡,安撫她焦急的情緒,勛齡站到德齡身前去,透過鏡子看小妹妹容齡的臉,緩和了語氣問,“五妹,究竟怎么了?”
容齡轉過身去,她面對著自己的哥哥姐姐,她笑著問德齡,“姐姐,太后喜歡我們?是真的嗎,又或者,你快樂嗎?你看看這里的人們,他們過得多么辛苦,又有多少束縛,身不由己。”
容齡繞過勛齡去,直直面對著德齡,繼續道,“姐姐你比小五兒聰明,應該早就看清楚了,太后猜忌我們,她忌憚我們的母親是法國人,忌憚我們與洋人交往,忌憚我們為萬歲爺帶來消息,猜忌我們對她的忠心。”容齡去牽起了姐姐的手,“姐姐,難道日日如履薄冰,你不感覺辛苦嗎?我不再想為人犬馬了,我想自由自在地活著。”她走到窗邊去,有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滲漏進來,“我相信我離開了,我關心的那些人,會好好生活下去。”
德齡一早便知道太后對她們姊妹的猜忌,從太后明里暗里打探容齡的去處時她就知道——太后忌憚她們與皇帝交往過密,忌憚她們為皇帝帶來外國甚至是康梁的消息。她也知道,當太后知道她在洋人面前自稱“公主”時,太后也早已對她的野心起了忌憚。
恐怕她們姊妹在太后眼里也一早就是眼中釘,而如今容齡又幫助了皇帝與載瀲,恐怕她們將來更難在京城、在宮中、在太后眼下容身。她們并非無處可去,國外肆意廣闊的天地尚有她們的容身之所,德齡十分明白妹妹話中的意思,若再固執留下去,只怕皇妃的夢想沒有實現,就要在這詭譎的宮廷里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就這樣走了,難道走前都不再去和太后皇上告別了嗎?”德齡還有些猶豫不決,勛齡也在心中猶豫,問道,“是啊妹妹,我一直為太后、皇后娘娘及瑾妃主子留影,各宮一向待我不薄,我也始得平安富貴,若就這樣不辭而別,不知道是否值得。”
容齡輕笑,她的兄長和姐姐都和她不一樣,只有她在認識了載瀲、屈桂庭、端方和瑟瑟后才得知了在這座看似波瀾不驚的皇宮里,自戊戌年以來曾經歷了多少刀光劍影和血雨腥風。可她的哥哥,還被這些表面上的平安與富貴所欺騙著,容齡輕輕笑道,“不告別了。”她望了望窗外緩緩搖動的枝椏,聽見風聲似是琴鳴,她的聲音像是清唱,“唯有似完未完,才好一生牽絆吧?”
容齡在心里念了念那個人的名字,或許這一生都不敢喊出他的名諱了,便只有在心里呼喚一次,從此以后就消失在他往后的生活里。
初生的陽光灑在南海的湖面上,太液池上泛著蕩漾剔透的水光,偶有風吹過來,卷起新生的味道。迎風而立的迎薰亭的倒影映在湖面上,像是融進一幅畫里。
載瀲安安靜靜地躺在涵元殿內,她像是不舍得從夢中醒來,也仿佛不愿再面對人世的殘忍。而載湉伏在載瀲所躺的床榻邊已經睡著了,孫佑良靜靜悄悄走進殿來,見到眼前的情狀也不禁訝異,至高無上的皇帝竟也會如此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某一個人。
孫佑良將一件裘皮馬褂披在載湉身后,載湉卻從淺淺的睡夢里立時醒了,他坐起身來以為是載瀲醒了。“瀲兒?”他試探著呼喚,卻仍舊得不到回應,她沉沉睡著,似乎已經遠離這塵世。載湉的心瞬時一涼,他嘆了嘆氣,揉了揉微微作痛的眉心,繼續坐在床榻邊。
“萬歲爺,時辰到了。”孫佑良小心翼翼地提醒著載湉該要去儀鸞殿向太后請安聽政了。載湉才起身,由王商及小太監們伺候著更衣,他轉頭望了望仍昏迷不醒的載瀲,心底抽痛,“你們照看好她,朕很快回來。”
太后晨起后由李蓮英侍奉著篦發梳妝,李蓮英用刨花水輕沾了玉梳,為太后輕輕梳發。何榮兒躬著身子從妝鏡臺上取出一只螺鈿剔紅幾,又從里頭拿出平時專為太后裝著描眉黛的紫檀木八仙圖海棠攢盒備用。
幾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往青金石太平有象香爐里添了迦南香二兩,殿內籠起輕煙,讓人心神寧逸。太后合著眼,享受著清晨短暫的安逸,她知道這樣的寧靜不多了。
李蓮英熟練地為太后梳著長發,他低著頭回道,“太后,請脈的太醫到了。”
太后由何榮兒攙扶著,她坐到大殿正中的鳳座上,太醫由李蓮英派去的小太監引入。太醫入殿后恭敬跪倒,連頭也未敢抬過,只有叩頭請安,“微臣恭請圣母皇太后鳳體安康,福澤萬年。”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去示意李蓮英扶他起來。這樣的吉祥話已聽過了太多,從前也享受這樣浮華不實的恭維,如今竟也知道沒有人能真正益壽延年。
太醫提著藥箱緩緩上行,畢恭畢敬地走上鳳座,他跪在太后御座之下,謹慎為她診脈。太后的脈象虛弱無力,竟已與上年相去甚遠,可他不敢直言,唯有深深低下頭去,復又道了一句,“皇太后脈象康健有力,圣安吉祥。”
太后笑了,她抽回手腕,望著窗外擺動的枝葉,冷冷道,“你們當真不該在太醫院浪費這絕佳的口才。”太醫誠惶誠恐又再次叩頭,“太后圣體安康,并不大礙。”他們一向不敢直接向太后言明她身體的狀況,唯有在藥中去做調整補足,以保證太后心中一直相信自己的身體康健無虞。
太后揮退了太醫,她望著他慢慢遠去的背影,只慢悠悠問了一句,“蓮英,德齡容齡那倆丫頭呢?”太后覺得心悸,今日還沒聽到容齡的笑聲,這空空蕩蕩的大殿安靜得讓她竟有些害怕。
李蓮英扶著太后坐回到妝鏡臺前,繼續用玉梳為她篦發,何榮兒看了李蓮英一眼,李蓮英向她點了點頭,她才敢回話道,“回太后,三姑娘和五姑娘都走了,今早李大總管和奴才著人去請了,見他們兄妹都不在家中了,也沒留下什么書信。”
太后微微睜大了眼,可任何事都無法讓她感到震驚了,她不感覺生氣,在那一刻里她竟然只覺得惆悵哀傷——她親近的人,甚至是她憎恨的人,每個人都離她遠去了。
太后微微笑了笑,她也曾一心倚賴的夫君去了,留下年幼不受馴的兒子,如今也去了。曾與她亦敵亦友的恭親王奕訢與醇親王奕譞都去了,咸豐皇帝的弟弟奕誴去了,她自己的妹妹也婉貞去了,李鴻章去了,她最信任的榮祿也去了。
她親自選擇的皇帝早已與她離心離德,皇后也畏懼她,她們之間的關系也再不復從前了。她的敵人們也都去了——覬覦她手中權力的肅順被她扳倒,貴為皇親國戚的奕訢、奕譞去了,還有那讓她恨之入骨的維新黨人,他們都去了。只要她在一日,僥幸活下來的康梁二人也絕不敢回到這里,只屬于男人的朝堂,她也從來都沒有輸過。她以為自己會是快活的。
“就這么走了?我一直包容她們姊妹倆,做了何事至于如此害怕。”太后靜靜問道,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大殿里掀不起任何波瀾。
李蓮英嘆了嘆氣道,“太后,您還不知道呢,昨兒夜里,五姑娘和端方大人幫著萬歲爺去將澤公爺側福晉接進瀛臺了。”李蓮英故意將“澤公側福晉”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刻意強調她已遮首遮尾才能活下去的身份。
李蓮英他緩緩收了手,他將玉梳收進袖中,以防太后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然而太后卻顯得格外平靜,她沒有表現出分毫的怒氣,竟有幾分傷感,“既然已走了,便再也留不得了,這些年來她姊妹倆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了,我要為她們留些體面,就對外說,是她們的父親病了,她們回上海侍疾了。”
太后伸手去捻起了妝鏡臺面上的玉滾,回想李蓮英方才的話,她像是早已預料到,不禁搖頭輕笑起來,“皇帝果然還是去見她了。”太后放下手里的玉滾,她看向眼前的鏡中,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白發。太后挑出一縷自己的白發,白發纏繞在她精心護養的指尖,她略笑了笑,“蓮英,我老了。”李蓮英慌忙地躬著身子,低眉順目道,“太后春秋方富,萬壽無疆。”
太后輕哼了一聲,無聲地笑了笑。
太后梳妝完備后,她由何榮兒攙扶著,坐到儀鸞殿正殿內的寶座之上,她揮一揮手,示意李蓮英去傳前來請安的皇帝進來。
載湉大步跨入儀鸞殿,他腳下如同生風,與幾日前的意志消沉已全然不同。他規矩向太后行禮問安,太后揮手讓他起來,“起來吧,坐。”載湉落坐在太后身邊,外頭尚有等待召見的臣工,太后卻沒有讓他們進,她竟只問皇帝道,“瀲兒醒了?”
載湉一怔,他沒想到自己還未向太后稟明,她就會如此突兀地問起。他已決定好,若太后再加阻攔,他便是舍去這早已空無一物的皇位也不會再松開她的手。儀鸞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太后養的鸚哥兒在用喙啄著金色的鎖鏈,卻無論如何也逃脫不開。太平有象香爐的背后升起幾團云霧,更讓眼前的一切變得如夢似幻。
載湉抬頭望向太后,她竟與尋常老人不同——她雖然已經歷了無數的風起云涌,年至古稀,可她的臉上總是不顯露滄桑,她永遠不怒自威,讓人心升畏懼。
可載湉卻平靜地望進她的眼里,他不再像兒時那樣懼怕她,他淡淡道,“回親爸爸,瀲兒尚未醒。”載湉站起身來,他靠近了太后半步,陡然跪倒,聲音卻比以往都要更加堅定,他已決定好,“兒臣不孝,懇求親爸爸應允留她在身邊——”載湉的話沒有說完,太后已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她沒有再看自己三十四年前親手選擇的皇帝,她只是望著殿外飛卷的塵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你決定好的事,我從來都攔不了你,若我攔得下你…”
太后語氣忽然哀傷起來,像是回憶起許多過往的血雨腥風來。如今眼下這座宮殿如此寂靜,是她將異己全部清理干凈的下場。慈安皇太后、先皇后阿魯特氏,珍妃他他拉氏,在只屬于女人的后宮,她也從來沒有心慈手軟過,她們全都離這里而去了。
太后終于又將視線挪回到載湉的身上,她的聲音像是匕首出鞘,卻又像是天邊軟綿綿的云霧,讓人聽不清楚其中真正的含義,“我們也不會到今日你死我活的地步。”
載湉已沒有什么能夠再失去了,無論是皇位還是手中的權力,甚至是生命,都比不過那顆已經辜負了的真心。太后扶他起來,卻冷冷笑著,“什么真情真意,我從來都不在意,也從來都不相信。”載湉抬頭看了看太后的眼眸,太后問他,“如果我應允你留住她,你能付出什么作為代價?”
太后輕蔑地望著他,因為她不相信眼前的皇帝能用權力、皇位或生命中的任何一樣去交換載瀲,太后始終蔑視所謂的真心真意,那從來都只是戲文里的。
載湉側頭看了看她,他沒有即刻回答,太后也以為他猶豫了——以為他被問到代價,他就要放棄了。可載湉卻忽然搖著頭輕笑起來,他笑哪怕在戊戌的十年后,太后仍然沒有讀懂他。他緩緩笑了笑,抬頭望向太后,答道,“什么都行。”
偌大的儀鸞殿里靜極了,太后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伸出手去替他撫平身前的朝服,她的手掌撫過他朝服胸前騰云駕霧的龍紋,眼中充滿了閃爍的渴望。龍紋在她的掌心里映著金色的光,仿佛就要沖破天際。她觸摸到了——象征著皇權的龍紋真實到她掌心里的每一寸肌膚都能感受到,可她卻從來都沒有真真切切地得到過,就在她自知生命已逐漸走向消亡的時刻,她才終于敢在他面前真實地表露自己的渴望。
她要將權力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要讓文武大臣跪拜于自己腳下,要讓親貴王公都臣服于她,甚至連九五之尊的皇帝,她也要囚禁控制——她要極盡一切手段,向天下宣告自己對皇權的絕對擁有,因為她這一生都不得見光、要隱在一道簾后的權欲。
她撤回自己的手掌,翻手攤開,掌心空空如也,她什么也沒有抓住,只剩下這滿殿極盡繁華卻冰冷徹骨的擺設,和早已與自己離心的孩兒。
載湉望向自己胸前的龍紋,無論何時何地,這一件衣,全天下都只有他才能穿在身上。他抬頭望向太后,嘴角有淺淺的笑意,自鳴鐘內的擺針規律地響著,他轉頭望向殿外,王公臣工們列于殿外,他無聲笑起來,“親爸爸,命中有時終須有。”載湉的聲音清清淡淡,他轉眸定定望向太后,“命中若無終是無。”
載瀲聽見遠處有人在呼喚她,那聲音已有些陌生了,陌生到幾乎讓她不敢確認。可她堅信是他,于是她極力奔跑,卻無論如何也跑不快,唯有拖著沉重的步伐拼命向前。
他從遠處的山邊出現,載瀲在朦朧的淚意里看見了他的容貌——竟與十七年前沒有任何分別。
載瀲撲進他的懷里,淚意洶涌,他緊緊抱住載瀲的肩膀,聲音遠遠像是從天邊而來,“瀲兒,瀲兒!我的女兒…”載瀲抬頭去看他,他的容貌仍舊十分清晰,和她記憶里的他完全沒有分別。載瀲開口說道,“阿瑪,您等一等女兒,女兒就來了。”奕譞捂住載瀲的嘴,他蹲下身去望向載瀲,輕聲道,“瀲兒,不要辜負還牽念我們的人。”
“還牽念我們的人…”載瀲怔住了,她猛然感覺到極為清晰的心痛——她最在意、拼盡了全部力氣去保護的人,在她合起雙眼前也沒有出現。載瀲苦澀地笑了笑,她不愿讓父親難過,于是抬起頭去努力笑起來,“牽念我的人…我已都見過最后一面了,阿瑪,我想回到你還有額娘身邊了。”
“我一直在你身邊,瀲兒,我一直都在。”奕譞摸了摸載瀲的額頭,他笑起來,“瀲兒,回去看一看,別辜負還牽念你的人,好嗎?我們都會在云端相聚。”
載瀲猛然驚醒了,方才的場景無比清晰,清晰到甚至讓她分不清究竟方才的一切是夢,還是此刻才是夢。
載瀲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可這里卻有讓她熟悉的氣息,是能夠令她感到心安的氣息。載瀲想要拼力坐起來,卻發覺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了坐起身來的力氣,她能夠聽到自己極為微弱的呼吸聲,她感覺自己像是已死過了一次,眼下的一切不知是真是假。
“三格格!您醒了!”載瀲的意識仍沒有十分清醒,她聽見有人在極為喜悅地呼喊。她的脖子僵硬,無法扭頭,唯有轉了轉瞳孔,她看到孫佑良跪在了自己的床邊,他喜極而泣著,“三格格!太好了,太好了!等萬歲爺回來…”
“佑良…”載瀲氣息微弱地喊了喊他的名字,孫佑良便急忙湊近前來,載瀲問他,“你怎么在這兒?難道你也…”
孫佑良擦了擦淚,他喜悅地笑著,“三格格,萬歲爺一直在宮里盼您呢,得知您病了后連萬壽節也不顧了,親自去到澤公府里接了您回來。”
載瀲此刻才感覺頭腦漸漸清晰了一點,她微微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見眼前的一切都漸漸清晰起來,她的回憶逐漸浮現,原來這里是瀛臺的涵元殿。
“萬歲爺…親自去接了我來這里?”載瀲僵硬地重復著孫佑良的話,她不可思議地回味著孫佑良方才的話,至此她才確信,眼下的一切才是夢。孫佑良見載瀲久久不說話,又擔心地問起來,“三格格,您怎么了?等會兒萬歲爺向太后請安回來,大夫們也就該到了。”
載瀲望著眼前的雕梁畫棟,可這里的一切都已十分陳舊了,窗紙有被風吹破的漏洞,殿外的風正從破洞里鉆進來。她已很久沒有進到過涵元殿內了,自從戊戌年后她假意依附于太后,她已失去了關心他的權利。
載瀲知道眼下的一切都是一場夢,是不真切的,可她還是想要去看看自己已許久未曾踏足過的、他生活過的地方。
“佑良,扶我起來走走吧,我想看一看這里。”載瀲微微轉頭對孫佑良說道,孫佑良欣喜萬分地點頭,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載瀲,為她穿好鞋,扶著她在殿內走走停停。
載瀲走到他的書案前,只見其后扶手椅內的坐墊已經磨破開綻,書架上紅漆脫落,硯臺內的墨水干裂。載瀲忍不住落了兩滴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原來他的生活是如此孤寂的,或許在珍妃去后,他一直是孤寂的。
載瀲翻開他案上兩張宣紙,其上是他無比熟悉飄逸的字跡——“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載瀲的手微微顫抖,她模模糊糊在久遠消弭的回憶里回想起他寫給珍妃的那句“伉儷情深,遐邇永久”來,她長嘆一聲,這樣相思情深的詩句,一定是寫給她的吧。
下面一張紙上仍是他的字跡,他寫道,“一日不見兮,相思如狂。”載瀲輕輕念道,她的心跟著一起抽痛,這樣的相思之意,是她每日都體會著的,可不知他的愛意又是予誰的呢。載瀲將宣紙平平整整放回在桌上,最下面一張紙上全是他劃去的痕跡,他像是要刻意隱藏什么,卻越隱藏越清晰。載瀲拾起那張紙,在背后只看到一句完整的詩句,“湖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載瀲怔忡在原地,她望著眼前的詩句出神,“瀲滟”二字帶給她的沖擊感讓她感覺頭腦發燙,哪怕是在夢境里,她還是感覺到手足無措。
“別辜負還牽念我們的人…”載瀲輕輕開口道,她想起阿瑪附在耳邊說過的話,難道這就是阿瑪的用意嗎?
載瀲放下手里的紙張,她回想起戊戌年時,她在他身邊為他仔細研墨的時光來——他們一同面對風浪與苦難,在最危難的關頭支撐著彼此不要倒下。那些場景仍舊不算久遠,可載瀲回憶起來卻已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
載瀲輕輕推開扶著自己的孫佑良,她拾起硯臺邊的墨塊,將青瓷碗里的水倒進硯臺里一些,慢慢細細地為他研磨開來。如果他回到這里,看到硯臺里有研好的墨,也許生活就不再那么孤寂。
載瀲感覺身體就要站不住,于是用一只手撐住書案,才知他的書案縱然破舊卻始終一塵不染,這些年來孤苦的時光從來沒能真正擊垮他的意志。
載瀲為他理好案上看至一半的書籍,她忽想起自己在去往西安路上遇到那對年輕夫婦,男人叫做“清哥”,女子叫做“眷娘”。如果還有機會,能像他們一樣做一對清閑眷侶,哪怕貧病,哪怕流浪,又何嘗不可。
載瀲聽到殿外傳來腳步,像是夢中他歸來的腳步聲。載瀲放下手中的墨塊,在合起雙眼前未曾見過的人,如今在這混沌的半夢半醒間再見一面也好。載瀲抬起頭望向殿門,安安靜靜等待著他的歸來。
載湉邁進涵元殿外的殿門,他滿心牽念著昏迷不醒的載瀲,他迫不及待陪在她身邊,他想做她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
載湉望去,殿內深遠處,他看到她用手支撐著身體站在書案后,正微微笑著望向自己。載湉仿佛感到有風拂面,似是春日里的花都落了,只剩下白雪皚皚中的傲梅,掀起一片清香。
他想要奔向她,最終卻怔在原地,許久都不能動彈。他感覺臉上有淚滑過,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他曾以為自己要永遠失去了她。是她,是那曾在自己所有危難時刻都不棄不離的人,是那為他承受了一切誤解的人。是一日不見,曾令他相思如狂的人。
載瀲此刻也正望向他,原來一切言語在此時都如此蒼白無力,載瀲只是淺淺笑著。載湉深深呼吸令自己平靜,他掙脫了桎梏自己的束縛,飛奔向她,將她緊緊擁進自己的懷抱。
“瀲兒,瀲兒…瀲兒…”他已失去精巧措辭的能力,只剩下反復呼喚她的名字。載瀲踮著腳靠在他的懷抱中,這樣的安心仿佛已在上一世。載瀲感覺他將自己抱得好緊,她背后傳來的觸碰感真實到讓她不得不相信眼下的一切都是真切發生著的,她附在他耳邊輕聲問道,“皇上,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載湉看了看載瀲的臉頰,他珍愛地擦去載瀲眼底的淚,他輕輕吻了載瀲的額頭,認真地望著她的眼睛說道,“是真的,瀲兒,是真的,我們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離了。”
殿外的英國醫生們到了,王商領著他們候在殿外,孫佑良去引了他們進來,他們見載瀲已醒了,都不禁驚喜,以并不流利的中國話說道,“三格格福大,已然蘇醒,實在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載瀲靠在窗邊的榻上,醫生用聽診器貼在她背后,又貼在胸口,三人交流了片刻后才對載瀲道,“三格格病入肺里,若想痊愈,必要往英國就醫,在英國接受治療,并在英國養病。”
載湉緊緊攥著載瀲的手,他極為認真地對載瀲說道,“瀲兒,若你能夠痊愈,我什么都愿意為你去做到。”載瀲望著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希望自己活下去,他是皇帝,送自己去大洋彼岸也實非難事,可她如今只想要安寧。
英國醫生們已經開始向皇帝描繪英國的醫療條件,能夠給載瀲帶來什么樣的保障,可載瀲卻強鼓足了一口氣開口說話,“各位大夫,不必了,我哪兒也不想去了,只想在這兒。”
載湉錯愕地望著載瀲,載瀲轉頭望向孫佑良,輕輕道,“佑良,送各位大夫回吧。”
載瀲靜靜靠在載湉肩頭上,她已很虛弱,載湉攥著她冰涼的手,他問她道,“瀲兒,為什么不肯去呢,如果能治好你的病…”
載瀲打斷了他,她輕輕笑起來,“我這一生太累了,不想再奔波了。”載瀲深深明白,很多人、很多事一旦錯過了便再也回不來,哪怕皇上如今明白了她的心,也或許想過要和自己永遠在一起走下去,可她已經不能再等待了。就像她深入的頑疾,不會再治好。
載瀲緩緩合了眼,她希望載湉也能懂得,就算不能懂得,她也不會再像過往這一生一樣極盡去周全。
“如今是六月二十幾了?”載瀲輕緩緩問他,他用手回擁住載瀲,他輕聲回答,“六月二十八了,瀲兒。”載瀲猛然坐直了身來,她取出身上的荷包,從里面抽出一張畫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荷包。
畫上的玉蘭和梅花肆意綻放,仿佛無論四季流轉還是冬去春來,都無法阻擋他們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