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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湉斥責翁同龢在國難面前只顧私怨,可他的震怒也難以挽回多年來因財政不足而陷入頹勢的北洋海軍,面對著棘手困亂的戰局,棄城而逃的朝廷將領與心存私怨的朝廷大員,載湉感覺自己的心如被火燒,他多么渴望打贏這一仗,多么希望讓黎民百姓看到朝廷中興之望,可此時眼前的一切,都與他所想所期待的背道而馳。
載湉再想自己身邊的事,想到自己向來憐惜疼愛的載瀲害死了自己的皇嗣,珍妃仍舊臥床不起,一時間心口劇痛,幾日前在頤和園內所受的風寒便更加嚴重了,他在朝臣退后只感覺胸口窒悶,幾乎無法呼吸,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引來了在養心殿外伺候著的寇連材與王商,他二人見皇上臉色蒼白憔悴,咳嗽不止,都驚懼擔憂不已,王商忙吩咐了小太監去傳太醫。
載湉自己端了手邊一盞茶潤嗓子,連連不止的咳嗽才得以緩解,他以手肘撐著自己的身子,沙啞問王商道,“朕問你,珍妃怎么樣了,她好些了嗎?”
王商知道皇上一心掛念珍妃的身子,才會病情加重,為使皇上放心,他便回道,“回萬歲爺的話,珍妃主子已好多了,奴才聽景仁宮說,主子已能在宮里稍作走動了,食欲也比前兒好了許多,萬歲爺但請放心。”
載湉聽至此處才稍覺寬慰,他今日尚未親自去瞧過珍妃,心里仍牽掛得很,便執意要去景仁宮親自瞧過珍妃。
載湉到景仁宮的時候,珍妃正躺靠在床榻上休息,知夏端了藥去與珍妃喝,載湉進去時腳步極輕,他示意不必驚動珍妃,載湉輕手輕腳地坐在了珍妃的床邊,等珍妃喝完了手中的藥,他便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珍妃的手背上,不等珍妃反應過來,便溫柔問道,“珍兒好些了嗎,朕來瞧瞧你。”
珍妃受寵若驚,正要起身為載湉行禮,卻被載湉牢牢按在原位,載湉開口正色對她道,“朕與你之間不需要這些,你如今身子虛弱,朕許你都不必行禮了,朕只要你將身子養好,比什么都重要。”
珍妃感激涕零,失去孩子的痛甚至還沒感受清晰,各種特殊的關懷、寵愛與恩典就已撫平了她的傷痕。從前太后不容她,而如今太后卻因子嗣一事,特降恩典,晉封她與姐姐為妃位,還賞賜了她許多連皇后都未曾賞過的營養補物。最令她感到幸運與幸福的是載湉無微不至的關懷與寵愛,甚至比她懷有皇嗣時更盛,若從前她只有皇上的寵愛,而如今她卻有了太后與皇上雙倍的寵愛。
珍妃知道,在宮中皇嗣縱然重要,可皇上與太后的寵愛更重要,只要有恩寵,就不怕將來會沒有孩子,珍妃如此想著,感覺失去這個孩子換來的一切,比皇嗣本身要更加重要。
珍妃依偎在載湉地懷里,雙眼婆娑,載湉見她如此模樣,感覺心疼更甚,他心疼地輕吻珍妃的額頭,擁著她的肩膀輕聲道,“珍兒,相信朕,咱們一定還會再有孩子的。”
珍妃用力地點頭,眼中寫滿了依戀,雙臂回擁住載湉動情道,“皇上,臣妾相信。”
載湉此刻見珍妃如此模樣,更恨透了載瀲,他無法原諒載瀲所做的一切,傷害了他也傷害了珍妃,更傷害了一個尚未出世的無辜孩子,載湉想至此處竟忽然想流淚,可他卻在珍妃面前克制住了,他想起自己自責罰載瀲后還沒有問過珍妃的想法,于是便借機問珍妃道,“珍兒,朕責罰了謀害咱們孩子的兇手,可朕沒有將她置于死地,是看在醇邸的面子上,朕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會不會覺得朕這樣處置,委屈了你與孩子?”
珍妃并不相信這一切會是載瀲做的,可無論如何一切已成定局,上至太后與皇上,下至宮中的宮女與太監,如今宮中之人無一不知,是載瀲害死了皇嗣。珍妃無心去追查此事,她只想得到皇上的寵愛,既已得到了,又何苦再去與一個載瀲糾纏。珍妃知道皇上是重情重義之人,因為生父醇賢親王與生母醇王福晉的緣故,也因為皇上曾經對載瀲有過呵護與偏愛,才會不忍心苛責載瀲,對她留有余地,所以她也不會在皇上面前對載瀲惡語相向,唯有寬容大度,才能更讓皇上心生憐憫與疼愛。
珍妃思慮了片刻而后便道,“臣妾不怨載瀲,當初是臣妾自己選了她入宮為伴的,若怨也只能怨臣妾自己。載瀲年輕,總有糊涂錯處,是臣妾與咱們的孩子緣淺,還請皇上息怒,不要過分苛責了載瀲,她畢竟是天家血脈,是皇上的妹妹啊。”
載湉震驚錯愕地望著懷中的珍妃,未曾想面對喪子之痛的珍妃,竟能如此寬容大度,面對罪孽深重的載瀲,竟能選擇為她考慮,寬容饒恕。載湉終于抑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淚,任由眼淚落下來,滴落在珍妃烏黑柔順的青絲上,他低頭吻了吻珍妃的額頭,輕聲道,“珍兒,朕會竭盡所能,去彌補你,疼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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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瀲出了撫辰殿入寶華殿時,只見寶華殿前不遠處便是昭福門與雨花閣,寶華殿內院落寬敞明亮,面闊三進,進深一間,前殿屋頂上鋪滿黃色琉璃瓦,前殿與后殿中接抱廈一間。殿內佛香縈繞,誦經祝禱之聲不絕于耳。
載瀲跟著前來引路的一位僧侶進了寶華殿前殿明間,抬頭發現殿內正中竟懸掛有文宗顯咸豐皇帝的御筆之寶“敬佛”二字,心中頓生肅穆敬仰,載瀲再向四周環顧,更見殿內設四方銅鍍金大龕一座,內供金胎佛像釋迦牟尼一尊,龕前供案上供奉著觀世音菩薩與阿彌陀佛像,殿內東西兩側也靠墻供奉佛像與佛具。
前來引路的僧侶并不同載瀲講話,只將載瀲帶到了前殿明間,便轉身離去。載瀲抬頭望著眼前高大的銅鍍金佛像,心中所感所想萬千,竟都只系與他人,她仍感覺自己身上的痛處生疼,卻仍推開了靜心攙扶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走上供案前去,拈了三支香在手里,伸到供案上的燭臺前點燃了佛香,而后虔誠跪倒在佛像與觀世音菩薩面前。
載瀲合眼祈禱皇上平安順遂,再得子嗣,也祈禱家中額娘兄長身體康健,萬事勝意,隨后她想到了皇上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在太后的陰謀算計與宮中的詭譎風云中失去了與自己雙親見面的機會。
載瀲想至此處更感覺悲痛,她睜開眼后在淚光中看著殿內燃燒著的萬千燭火,她舉高了手中的佛香,重重地叩了三頭,她抬頭望著眼前面目慈悲的佛祖與菩薩,在心中默念,“大慈大悲的佛祖與觀世音菩薩,求您保佑皇上的子嗣來世能平安健康地出世,也求您保佑再讓皇上擁有自己的皇嗣吧!若能成此愿,信女愿一生吃素,終身不嫁。”
載瀲在心中默念完這幾句,便起身將佛香插進了佛像前的香爐,而后她又重新跪倒在佛像的面前,雙手合十祈禱自己的額娘身體康健,福壽綿長。自去過了頤和園,載瀲總會夢到阿瑪,她仔細算來,阿瑪離開她已有三年了,可思念卻從未斷絕,載瀲祈求,阿瑪能真如額娘所說,在天上已身體大好了。載瀲最后想到的,竟是眼下的戰局,她不懂前朝風云迭起的政治,她只希望可以早日國泰民安,可以順遂皇上與百姓們的心愿。
此時正殿內走進來一隊身披白袍的僧侶,他們打坐于佛像面前,手掛佛珠,閉目誦經,為已逝皇嗣誦經祈福。
載瀲見狀,忙扶著靜心的手從地上站起身來,默默地向后退了幾步,重新跪倒在眾人的后面,她跪久了只覺得身后腰臀間生疼,卻仍舊沒有起身,隨著進殿來為皇嗣祈福誦經的僧侶們一起為皇嗣祈福。
此刻正殿外正有一小和尚在清掃院落,他手持著掃帚卻無心打掃,因為他第一次見著師父們口中說的那個罪孽深重的醇邸三格格載瀲,可此時眼前人的模樣卻讓他對師父們的話產生了懷疑,這樣一個身體正虛弱卻能為了皇上而久跪禮佛的人,真的會是狠心謀害了珍妃腹中皇嗣的人嗎?
“慧生,你在看什么?”小和尚的思緒還都在載瀲身上,他的師父忽從背后叫他,年長的白衣僧侶走近了小和尚道,“就算是打掃院落,也要專心致志,不可一心兩用。”
小和尚立時答是,可他卻仍舊愁眉不展,若有所思,白衣僧侶見了他的模樣不禁擔憂,問他道,“你是有什么心事?”
小和尚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猶豫了許久,他知道整座寶華殿的僧侶們都厭惡載瀲,因為他們都是遁入空門以慈悲為懷之人,絕不可能容下傷人性命的載瀲棲身,也最深惡痛絕載瀲這樣的人,所以寶華殿中住持才會回了皇上的話,令載瀲另住別院,不得居于寶華殿中。
可小和尚思慮了良久,終于鼓起勇氣道,“師父,是徒兒想不明白!若這個醇邸的三格格真如外間所傳的那樣罪孽深重,她怎會如此虔誠禮佛,徒兒今日聽得她被打時喊叫聲撕心裂肺,剛剛又見她面色蒼白,極為虛弱,原以為她這樣養尊處優的格格會受不住殿中的規矩,可誰想,她竟能一直跪在跪于佛祖面前,徒兒實在想不明白,為了已逝的皇嗣她能如此虔誠,又怎像是能痛下殺手的人呢?”
那白衣僧侶聽后大驚失色,忙去阻止小和尚繼續說下去,厲聲道,“你萬勿再提!寶華殿內是佛門清修之地,萬萬不能沾染塵俗是非!你要記住,殿門內是清修之地,我等如今只為皇嗣祈福,無論外面發生什么,都只需一心禮佛,不可心生二意。”師父頓了頓,他望了望殿中正跪著的載瀲,而后繼續對小和尚道,“更何況她是戴罪之身,唯有虔誠禮佛才能洗清身上罪孽,你萬勿被假象蒙蔽了心智。”
那叫慧生的小和尚心中仍有不甘,卻也不能再在師父面前說下去了,他只得低頭答是,待師父走后,他才重新拾起了手中的掃帚清掃院落,卻仍舊忍不住向殿內瞟上幾眼,他見載瀲身軀孱弱,身上皆穿素色,連頭上都未戴任何珠翠步搖,更感知她因皇嗣逝去的悲傷。他跟隨師父見過許多的人,有因身犯重罪,為求心理安慰而來禮佛之人,也有真正為祈求內心平和而來禮佛之人,可載瀲和他們都不一樣,載瀲的眼里寫滿了悲傷,佛門清修之地仿佛是她悲傷的停靠,而又不能真正撫平她的悲傷。
慧生在剛才載瀲入殿時曾看過她的眼睛,他看得到她眼里的悲傷寫得分明,她的眼睛又是那么清澈剔透,仿佛能直接看到她的心底。
慧生不相信,那樣一雙清澈的眸子,這樣一個虔誠的人,真的會是謀害皇嗣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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