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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障了的姑娘沒再言聲,輕手輕腳地像往常一樣照顧他完畢,又輕手輕腳地走了。不知道有沒有又哭鼻子,到底還小。
地牢里又陷入寂靜。
不過沒一會,他今天的訪客有點多,又來了一位。
自然是仇家,許是覺得輕輕的用打魂鞭來上一下,雖然能讓他痛不欲生,對自己而言卻不解氣。所以這位當年喪父的青年,如今元嬰期的新晉高手,以自己的劍當作棍子,運足靈力,把所有憤恨都傾瀉出來。
他走之后,這一天總算安靜下來。
君洛寧身上衣衫未破,但靈力透體,火辣辣的疼,內腑也隱隱陣痛。不過滋味比起打魂鞭真是強了許多。
他微微喘了口氣,想著今天的事,有些悵然。
或許,他也魔障了。
孤云峰主并不缺仰慕者,只是善解人意的君洛寧,總是能及時察覺,并將不合適的暗戀苗頭委婉拒絕,從不會讓人難堪,也不會叫人誤會。
自從大罪鑄成,于眾人面前顏面盡失,被押解著跪在這里,起初的十幾年間,最近這樣的辱罵與痛打乃是家常便飯。
之后,就是漫長的黑暗、寂靜、孤獨、折磨。
送水送丹的弟子害怕他,話也不敢說一句。在外的故交親朋,有些已成仇敵,有些仍然念著他。但對他而言,也沒什么區別,偶有人來,但在這黑暗之中,他始終是一個人度過了漫長的三百多年。
是了,這三百多年,還是后來才知的。他目不能視,少人交流,日復一日地忍受著,哪還會去計算時日。
掌教給他找來的傳承者,必然是深恨血魔立場堅定之人,他原以為教授的過程,也不過是一場兩人的互相折磨而已。
誰知,會是如此。
他知道丁羽缺一些關愛,與他日日相對,被一點連溫情也說不上的情感打動,動了心,入了魔。
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他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君洛寧,心如風中勁竹,看似搖曳生姿實則竹下生根自有定數。
其實三百多年的磋磨,他也累了,想抓住這一點溫柔相待,讓自己立得住,堅持得住。
君洛寧想,他不應該拖住丁羽。他也不是沒有做過防范,但總是半途而廢。尤其覺得這徒弟沒什么親人,做過了反而適得其反。直到發覺自己先有了別樣的心態,才奪舍而出,自毀形象,不料依然是白費心思。更沒想到他自己心事藏得深,對丁羽本只防著她依賴太過,哪知秦燕這一激,激出了丁羽的心思,若說那一刻心頭完全沒有波動,就是自欺欺人了。
當年曾經有一位師弟與道侶雙修出了問題來求教,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將藏書閣中相關典籍都看了,幫他解決了問題。
之后再沒派上過用場,然而他天資太好,當年看過的知識全在腦子里,稍一回憶就想了起來。
丁羽如今這個模樣,不能斷情又不能遂意,修煉之途就算是廢了一半。
君洛寧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苦笑。
他這是在給自己找借口,找借口讓自己自私一回,留她在身邊。
然而他也確實沒別的辦法,這個傻姑娘,連奪舍的大仇都能放下,他還能做什么叫她斷情絕義呢。
黑暗中,一個身影在君洛寧身邊憑空浮現,無視了一路而來的種種禁制。君洛寧聽見動靜,叫了聲“師兄”,一時卻無話可說。江非等了片刻,才聽他道:“你到底按什么標準給我挑的徒弟?”
“孤云峰傳人,不是徒弟。”江非說,“就是同你說過的那般。”
本來是挑傳承者,只是讓君洛寧教授罷了。是丁羽自己一定要拜師,他才同意的。不過兩者的挑選要求似乎也沒什么不同,反正都是君洛寧來教——他無端有了一點心虛。
“呵。”君洛寧笑了一聲,覺得他大師兄八成是眼瘸了。
君洛寧擔憂得沒錯。丁羽想修煉,卻無法入定,諸般念頭作祟,直叫她墮入深淵。
她只得研習些別的,放棄了修煉。
一早,丁羽也沒心思做別的,跟人說了聲有事去地牢找她,就直接去了。
過去她來,是任務,也是本能的開心,卻沒想太多。今天過來,卻是甜蜜與羞愧夾雜,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丁羽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如果是過去的君洛寧,也許很正常,但如今的君洛寧呢,就算當年大罪有疑,他對自己做的事,也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然而她退不開,只想陪著他,發脾氣也好冷漠以對也好,都不愿意走開。
她居然一直不知道,她早就喜歡上自己的師父了。
今日前來,她近人情怯,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幾乎想逃開。
終還是壓下了,裝作滿不在乎前事皆無的走近,斑斑血跡卻打破了所有的假象。
“師父!”她趕緊過去,害怕他又挨了打魂鞭在忍痛,“又有人來過了?”
“無事。”君洛寧休息了一夜已好得多,叫她給自己擦干凈臉面。他額上被打破了一個口子,雖然很快就收口,但血還是流了半張臉,糊得難受。丁羽給他清洗,沾了水小心翼翼地將傷口也清理了。
去了心頭陰霾,有了決定,君洛寧展顏而笑的時候,丁羽幾乎挪不開目光。
“給我打理干凈,最近訪客不少,別讓我太狼狽了。”
“……好的,師父。”
丁羽想到他招供時的神情,心頭一緊,默默地給他重新整理了衣袍,擦凈臉上發上的血跡,散落的長發也重新別到耳后。
“丁羽。”
一切做好之后,君洛寧喚她,丁羽應了一聲,看還有什么整理,不料君洛寧半合著眼,問:“你到底喜歡我什么?”
“沒什么。”問得太直接,丁羽沒有答案,想了半天,最后小聲說,“你什么都懂。”光是這個么?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其實無非是幾年間每日相處,不知不覺間的感情投入,這又怎么說得清。
她想起最初看見君洛寧時的驚艷,聲音更小了:“你長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