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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回來了嗎?
聞歌洗完澡,蠢蠢欲動得有些坐不住。拿起茶杯正要裝作下樓倒水,剛走到一樓和二樓交接的樓梯口,就看見大雪紛飛的黑沉夜幕下,一束車燈光亮如白晝。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去,樓下停著的那輛轎車尾燈閃亮起來,那燈光猩紅,伴著車子發動的聲音,像是蟄伏在黑夜里的野獸。
還沒等聞歌猜出車里的人是誰,就見蔣君瑜挽著溫敬走出來。
同行的還有一個人——
為了過年討個喜氣,門口掛上了琉璃五彩燈籠。那個人就站在那燈籠的一側,穿著黑色的大衣,若不是琉璃燈籠那不斷變幻著的燈光,怕是能融進這沉沉的夜色里。
他側站著,身材修長,比溫敬還要高一些,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姿態慵懶。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聞歌并看不清楚他側臉上的神態。
只覺得他的皮膚很白,那琉璃的燈光落下來,在他的眉間,側臉,唇角,都染上了細碎的光華,看不真切,卻又那么清晰。
每一個細微之處,聞歌都記得。
他把她從表舅媽家里那牢籠一般的房間里抱出來,裹進他的大衣里,那眉目像是凝結了冰霜,冷冷的,疏離又冷漠。
唯獨那只手,一直按著她的腦袋,就貼在他的頸窩邊。
被他抱進車里后,聞歌被他按在他的腿上,仔細地檢查身上有沒有被虐待過的傷痕。微皺著眉頭,唇也輕抿起,目光一寸寸梭巡著她露在外面的皮膚。
那眉眼,輪廓,聞歌都一一刻畫在了心里。
是他把她從黑暗帶進了光明。
她忍不住緊貼著玻璃看著他。
三個人不知道在交談什么,神情看上去并不輕松。以至于三個人站在屋檐外,在漫天的飛雪下也渾然不在意。
沒多久,他點點頭,伸出一只困在口袋里的手擺了擺手,似乎是要離開了。
果然。
下一秒,他便轉身,低頭,利落地拉開車門。剛要矮身坐進車內,不知道為什么身形一頓。
聞歌眨了一下眼。
然后就看見他倏然抬起頭來,目光精準的……落在了她所在的地方。
她一怔,就保持著像壁虎一樣緊貼在落地玻璃上的姿勢遠遠的看著他。
那眼神,一如當初,悠遠又寧靜。
隨即,再未停留。
聞歌……費力地回憶著剛才的每一幕,他這是看見自己了?那最后嘴角微微勾起,到底……是不是在笑啊?
……
蔣君瑜端著牛奶上樓來時,聞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妝臺前擦她半濕的頭發。才十三歲的女孩,專心做一件事的時候目光執拗認真。
“我來吧。”
她把牛奶放在她的手邊,從她手里接過毛巾幫她擦干。
蔣君瑜對聞歌無疑是很疼愛的,她和溫敬結婚多年,因為職業特殊一直沒有要孩子的打算。后來戰友犧牲,知道這個孩子一夜之間無依無靠,就多留心了些。
兩位戰友和溫敬夫妻的關系很親密,對于這唯一的卻從小寄養在外婆身邊的女兒更是三句不離,疼愛非常。
正好年前有休假,原本是想和溫敬一起替戰友去看看她。結果卻發現……
聞歌的表舅和她這一戶的關系并不親近,后來輾轉聯系上,因為家里有一個正在上六年級的小奶丁,現在又懷了一胎,加之表舅一家的經濟能力實在有些糟糕,所以一直都是推諉的態度。最后轉變,也是因為那一筆撫恤金。
卻不料聞歌正是小學升初中的尷尬時期,聞歌戶籍不在這里,除了學雜費還有借讀費,對于他們一家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表舅媽便擅自決定先不讓聞歌上學,又怕她跑出去告狀和流言蜚語,就扣在了小房子里,房門反鎖,只在吃飯的時候送飯進去。
但千算萬算沒想到,蔣君瑜會千里迢迢的找過來。
蔣君瑜小的時候就被送進軍營里,并不在父母身邊長大,對于聞歌,便有了幾分切身的感同身受。加之小小年紀,就孤身一人,經歷不免實在有些可憐,便忍不住多疼愛一些。
她并沒有照顧小孩的經驗,所幸,聞歌并不需要她太操心。
她會安排好她自己需要做的一切,并且會主動來幫她做些家務,哪怕并不是很大的事情,這份貼心和溫暖,彌足珍貴。
可其實她并不是這樣的性格,愛玩愛鬧,有著十三歲小女生的天真和憧憬。但這些,全部在痛失親人,又遭遇了許多人情冷暖那樣的事情后全部妥帖地埋藏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她要懂事了。
她非常明確自己現在的處境——這世界上,她是孤身一人。
☆、第三章
a市的這場大雪斷斷續續得一直下了好幾天,直到昨天深夜才停了下來。從窗口放眼看去,屋外厚厚的一層積雪,在陰沉沉的日光之下,泛著刺目的白色。
外面刮著風,凜冽又冰冷。
辛姨站在流理臺前和聞歌一起折著菜,抬眼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半晌,輕嘆了一口氣:“這雪是停不下來了,再晚一點肯定還要下……”
聞歌順著辛姨的目光看向窗外。
才下午三點的光景,天色就比半小時前又暗下來不少,那風嗚嗚刮過,枯黃干燥的枝椏被風吹得四下搖曳,抖落了積雪。那雪花被風載著,看上去就跟下雪一樣,撲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