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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只有內(nèi)眷來訪, 柳行便沒回來，依舊留在醫(yī)館坐診，柳太太則在家中等候客人。賈敏一行來了, 車子直接拉入診所后頭的宅子。

柳太太帶著女兒柳湘語迎了出來。

見禮之后，柳太太先是仔細(xì)打量了賈敏母女二人, 尤其目光停留在賈敏臉上最久。

隔了會子, 柳太太笑道：“尚書夫人別怪我唐突, 我瞧著尚書夫人氣色不錯，心中替尚書夫人高興，因而失禮了。”

賈敏笑道：“我能有今日，全靠柳郎中妙手回春。”將目光一轉(zhuǎn)，看著柳湘語道：“近二年不見, 湘語越發(fā)出落得好了。”

柳湘語比黛玉大兩歲，今年十歲。若說容貌，真正秉承了柳家人一貫的美貌。

說起愛女，柳太太的神色也溫柔起來, 道：“她, 也就長得還看得過眼，這么大的姑娘了，還成日舞刀弄棍的, 沒個正行。要我瞧著，我就沒見過比林姑娘更出挑的姑娘。”

柳湘語生性活潑, 聽見母親數(shù)落，非但不惱, 還沖黛玉擠了個眼睛。

黛玉見了, 也回了湘語一個撇嘴。

柳太太和賈敏見了這樣美好的女孩子這樣簡單快樂的相處, 也是相視一笑, 賈敏道：“柳太太可是夸錯了人，我們玉兒在家的時候，也愛在院子里練習(xí)打拳。那些東西我是看不懂，但她說是在書上看的，練得有模有樣，沒個女孩子樣子。玉兒在家時常說，若是有機(jī)會回京，定要跟她湘語姐姐請教；將我愁的不知怎么好。也不知玉兒這性子也不知道這性子隨了誰。”

湘語聽了，越發(fā)高興起來。只是長輩說話，不好插嘴。

略道了別來之情，賈敏才將話轉(zhuǎn)回了正題：“前兒我和老爺去文丞相府上拜訪，略問了蘇姑娘的境況。丞相夫人說，蘇姑娘自在御前作了證，便不愿呆在丞相府了，偏要去北門外的牟尼院掛單，我又打發(fā)人去牟尼院問，牟尼院又說蘇姑娘被柳太太接了來。不知蘇姑娘是否在府上，肯否讓我見見，煩勞柳太太著人問蘇姑娘一聲。”

說起蘇嵐，柳太太嘆了一口氣，道：“蘇姑娘明明也是好人家的女兒，遇到這樣的事，也是可憐見的。我得知蘇姑娘住在牟尼院，也借著拜佛的由頭去過好幾回，蘇姑娘就是不肯跟我家來。后來我?guī)е嬲Z去勸了好幾回，甄家的案子也判下來，蘇姑娘才好了些，也肯跟我家來了。”一面已經(jīng)打發(fā)人去叫蘇嵐。

須臾，一個穿著紫色衣衫的少女入內(nèi)，正是前世的妙玉。

黛玉早知蘇嵐就是妙玉，當(dāng)初在揚州的時候，為了保密，林家從未去探望過，此次才是今生初見。妙玉跟前世一樣清麗脫俗，只是前世初見，妙玉已經(jīng)十五，此事妙玉才一十二歲，更加年幼些。

蘇嵐打量了一眼屋內(nèi)情況，便對著賈敏盈盈下拜：“夫人說尚書夫人要見我，想來這位便是尚書夫人了。林尚書大恩大德，蘇嵐沒齒難忘。”

賈敏忙將妙玉扶起來，道：“好孩子，不必行此大禮。說來，我們老爺和你父親乃是同榜進(jìn)士。沒想到如今，蘇大人卻受此不白之冤，就這樣去了。如今私鹽案判下來了，你父親已經(jīng)沉冤得雪。”

說起父親，蘇嵐眼圈一紅，但到底客居柳家，蘇嵐并不愿意輕易掉淚，點頭道：“家父一生磊落，如今因林大人和柳郎中大恩而全了名聲，小女子感激不盡。只我一介孤女，卻不知怎么報答了。”

賈敏將蘇嵐拉過來，在自己身邊坐下，道：“好孩子，你父親原本就無錯處，還他清白，是為人臣子應(yīng)有的本分，你原無需報答誰。我之前去過文丞相府上，丞相夫人說，你自面圣回來，就不肯住丞相府了，偏要去北門外的牟尼院住著。你這孩子，小小年紀(jì)，怎生如此自苦？你跟我說，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我們家玉兒比你小得四歲，若你不嫌棄她聒噪，到我們家和玉兒一起做個伴兒可好？”

說完，又瞧向柳太太道：“我瞧著蘇姑娘什么都好，今日來了倒要跟柳太太搶人，想要接了家去住些時日，柳太太千萬要依了我。”

蘇嵐性隨其父，性子高傲。只聽蘇嵐說：“丞相夫人對我極好，兩位夫人也待我好，我不是不知。只是之前我尚在孝中，不好客居他人家中。又因甄家的案子沒判下來，擔(dān)心我寄宿別人家中，與人招禍。便投了北門外的牟尼院，牟尼院住持原是我的師伯，我在牟尼院清修，為父母誦經(jīng)，也是極好的。前兒我出了孝，柳太太照拂我，誠心接我來，我豈能繼續(xù)推辭。”

聽了蘇嵐這番話，黛玉立刻想到前世的自己。自己前世兩回進(jìn)京，都是在孝中，雖然有外祖母在，無人當(dāng)面說什么，但是榮國府那些一雙富貴眼的下人刁難，未必沒有這個原因。

賈敏又拍了拍蘇嵐的背，柔聲道：“你小小年紀(jì)，家中突逢變故，又何必去想這些，平白自苦。我接你家去住幾日，你可愿意？”

蘇嵐心中感動，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又說了幾句家常，賈敏道：“我有幾句話要跟柳太太說，玉兒，跟你湘語姐姐，蘇姐姐去玩兒會。”

黛玉起身應(yīng)是，湘語邀了蘇嵐、黛玉去自己房中。柳太太又屏退了下人，才問：“尚書夫人有什么要緊話？”

賈敏道：“無非就是嵐兒的事，不知柳太太有無打算。因我們老爺和嵐兒的父親乃是同鄉(xiāng)，又是同榜進(jìn)士，故而有些舊交情，嵐兒的身世也讓人可嘆。我和我們老爺商量過，想收嵐兒做個干女兒。既然嵐兒已經(jīng)被柳太太誠心接到府上，自然要問了柳太太和蘇姑娘的意思才好。”

柳太太聽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若是這事成了，便是蘇姑娘的造化了，我有什么不應(yīng)的。尚書夫人也知道，我們大伯和蘇姑娘的父親曾同在泉州做官。當(dāng)年大伯和蘇姑娘的父親就有意結(jié)親，只因孩子們小，便沒下定。后來蘇大人遭了不測，我們大伯還盡力周旋過，就是蘇姑娘到揚州，也是我們大伯派了妥善人送來的。

我們老爺寫信問過大伯，大伯那個人最是一諾千金，依舊有要履行婚約的意思。既是這樣，我自然要好生照拂蘇姑娘的。但是我這樣的身份，卻不能收蘇姑娘做女兒，尚書夫人若是愿意，最好不過。”

賈敏聽了這話，倒是一愣，遂又笑道：“柳大人當(dāng)真是重諾之人，倒叫人可敬。”

兩人說了，又命人單將蘇嵐請來問，問過蘇嵐的意思。

蘇嵐本就聰慧，又陡逢變故，一夜成長。自然知道憑自己這樣的身世，前程渺茫，生出過在牟尼院終老的心思。更知道尚書府這樣的人家，肯收自己做干女兒，乃是提攜自己，為的是為自己將來的終身前程做打算了。

蘇嵐深受感動，但并未即刻答應(yīng)，而是道：“尚書夫人抬愛，蘇嵐感激不盡。只是鹽稅舊案，牽連極大，我又御前指證諸多國賊祿蠹，得罪了極多人。雖因圣人憐憫，現(xiàn)在無人敢將我如何。但難保日后沒有人遷怒給我庇護(hù)的人家。我原是打算在柳太太府上住幾日，便回師伯身邊修行。尚書夫人愿意收我做女兒，是我的福分，但蘇嵐卻擔(dān)心我乃不祥之人，日后連累尚書府。”

賈敏嗤笑一聲，道：“你這丫頭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不像這個年紀(jì)的姑娘。若說鹽稅案得罪人，沒有人比我們老爺?shù)米锏娜烁啵銚?dān)心這個作甚。”

蘇嵐聽了，才點頭應(yīng)是。

雖只是認(rèn)干女兒，賈敏卻極是重視。先是到牟尼院慎重讓蘇嵐的師伯為其還俗，再擇了吉日擺了幾桌小宴，還請了文丞相夫人做見證，除此之外，也請了當(dāng)年的蘇寒山、林如海尚在京城為官的同科，柳行等幾家人家同賀。

論序齒，林家三個女兒，倒是蘇嵐居長，英蓮次之，三人以姐妹相稱。

蘇嵐此生的經(jīng)歷，和黛玉前世有些相似，故而黛玉對蘇嵐能有同理心。加之黛玉本就聰慧異常，能開解到點子上，二人倒是越來越投契。至于英蓮，本就是好相處的性子，家中再來一位姐姐，只有高興的。

賈敏見姐妹三個相處得好，也放下心來。

蘇寒山當(dāng)初和甄應(yīng)嘉死磕，不但將蘇嵐送去了寺廟，還將許多家財捐給了朝廷。這才有了太宗皇帝賞賜蘇嵐，蘇嵐在牟尼院那段日子也安然度過。但蘇寒山并非全然不顧及蘇嵐，在為蘇嵐安排退路的時候，除了留了部分輕巧東西在蘇嵐身邊做念想外，還另準(zhǔn)備了一份嫁妝，封存在戶部。

如今林如海便是戶部尚書，便將蘇嵐的嫁妝清點了，單子交給賈敏。

這日，賈敏將蘇嵐叫入房中，道：“當(dāng)年你父親替你留下的嫁妝，老爺已經(jīng)著人清點好了，這是單子，你自己拿著。如今你的院子住著可還好？下人們是否盡心，若是缺了什么，只管跟玉兒說。你既認(rèn)了我做義母，這里便是你的家。”

蘇嵐接過嫁妝單子，臉上神色都變了，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道：“母親，我這里什么都好。”這聲母親卻是發(fā)自肺腑了。

蘇嵐經(jīng)歷了太多變故，即便知道林家和柳家是自己恩人，知道文丞相夫婦對自己極好，依舊對人有著隱隱的防范。也就柳湘語天真爛漫，黛玉解語入心，能讓蘇嵐收起防范。但此刻賈敏將父親留給她的嫁妝交換給她，卻終于叫蘇嵐卸下了防備。

蘇家亦是百年世家，如今只余一個在室女。雖然蘇南山只給蘇嵐留了一副嫁妝，但這副嫁妝必然不少。蘇嵐雖然不至于小人之心到覺得林家會看上自己一副嫁妝的地步，但是賈敏坦坦蕩蕩的將單子交給自己，卻又不同。

從此以后，蘇嵐和林家五口相處都極為和睦，賈敏做主，也叫蘇嵐和英蓮、黛玉一起理事。蘇嵐今年十二歲，英蓮也只比蘇嵐小了不足一歲，眼看就要相看人家了，學(xué)習(xí)如何打理中饋，比之黛玉急迫。

林家回京不久，千頭萬緒，如今好容易理順了一些，就在眼前便有一場宴會要辦。林如海高升，送了賀禮的人家極多，林家自然要辦一場宴會慶賀。賈敏索性將這件事也交給姐妹三個操辦。

蘇嵐聽了，還道：“這樣大的事，義母就交給我和妹妹們么？嵐兒擔(dān)心慮事不周，白白惹人笑話。”

賈敏笑道：“我瞧你們姐妹很是妥當(dāng)，只管放手去辦。有什么不懂的來問我便是。”

蘇嵐又問黛玉：“妹妹可曾辦過這樣的宴會？”

黛玉道：“這倒沒有。但我想著，我們姐妹只需擬好了菜單，又將各處伺候的人手安排妥當(dāng)就是。外院的客人自有父親招待，內(nèi)院的長輩們和是和母親一處說話。真正宴會那日，我們姐妹不過是招待幾桌嬌客。只需將前頭的事安排好了，其他的應(yīng)當(dāng)不難應(yīng)付。”

蘇嵐本就是聰慧之極的女孩子，只是她家中遭遇變故的時候，還沒開始學(xué)理事。如今聽黛玉一說，立刻心領(lǐng)神會，點頭道：“那妹妹先將咱們家下人的花名冊給我一份。”

賈敏聽了，含笑點頭。蘇嵐雖然沒有做過這些，但是能迅速抓住重點，再繁瑣的事，終究是下人們?nèi)プ觯m說是交給兩個女兒操辦，不過是做個總覽便是。首先將底下的人都認(rèn)熟了，再調(diào)度有方，此事便妥了。

接下來的日子，姐妹三個便先問了廚房擅長的菜色，定下了幾道主菜，再圍繞主菜定色香味俱全的配菜。林家的廚子是江南帶來的，擅長淮陽菜；這次的客人有許多久居京城，黛玉有打聽了京城有名的魯菜酒樓，高價聘了魯菜廚師回來。京城許多大菜是以魯菜為主，以至于魯菜有宮廷菜的美譽(yù)。

定了菜色，便將采辦找來，將其分組，一組單管淮陽菜的食材，務(wù)必要新鮮上等的；一組單管魯菜的食材，也要新鮮上等的；另有單管采買其他物品的。

下剩的，黛玉也將宴會那日的負(fù)責(zé)各項工作的下人們分了組，不但各有分工，還分發(fā)了不同顏色的衣裳。好比后世的工作服，不但清爽統(tǒng)一，分了顏色之后，也更加容易區(qū)分他們的分工。各個小組的人單獨負(fù)責(zé)一個廳的一樣工作，導(dǎo)客的、上菜的、調(diào)度的，也各有區(qū)分；分工明確之后，黛玉先讓下人們都記熟了自己要做什么，然后考校一番，才繼續(xù)下一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