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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倒也不愿意在此處談事,她機緣巧合在后世的軍營歷練過,倒不是嫌棄這等地方三教九流的來往,只是這醫(yī)館沒有后世的消毒手段,這診室的椅榻,黛玉還真不太敢坐。
林如海言道叨擾勿怪,一面請柳行在前面帶路。寶慶堂開得大,前面是醫(yī)館,從醫(yī)館后門出來,穿過個花園,便到了柳家的宅子。一行人到了柳家,柳太太已經(jīng)備好了茶,命丫鬟端上來了。
若是林家有人需要問診,多半是著人來請柳行,而非林如海父女來醫(yī)館。林如海既親來,必有旁的事。柳行是聰明人,早就想到這一節(jié),才直接請林如海到家中說話。三人分賓主坐了,便讓所有下人都下去了。
當(dāng)然,柳行還是會錯了意,他以為林如海前來,是向自己打聽林佑落水那事兒的看法的。
林如海見柳行麻溜的把下人都打發(fā)了,知道柳行是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無需大兜彎子,就些微寒暄,很快進入了正題:“前兒犬子落水,拙荊又病,全靠柳郎中妙手回春,不禁讓我想起祖上一段奇遇。”
柳行論年紀,比之林如海要年輕七八歲,因是家傳的手藝,早就行醫(yī)多年。論及氣度,舉手投足有大家風(fēng)范,若非知道柳行是郎中,便是有人說柳行乃一代名儒或世家子弟,林如海也是相信的。林如海說起祖上奇遇,柳行只是將眉一抬,并未插話。
林家祖上有奇遇,巴巴跑到一個醫(yī)館來說什么?難道這段奇遇和自己有關(guān)?柳行沒說話,不代表沒細聽,更不代表沒聽出關(guān)鍵。
林如海倒似和舊友說話一般,不疾不徐,“當(dāng)年天下不太平,先祖頗為奔波,倒也得了一本奇書,著者倒和柳郎中本家同姓,名曰柳炳。”
聽到這里,一直面色沉著自若的柳行也是微微一震,旋即恢復(fù)常色。自然,林如海和黛玉都瞧在眼里。
但是并無人打斷林如海說話,林如海仿若沒見柳行的神色變化,依舊語氣平淡的敘述:“據(jù)祖上說,此書放在林家用處不大,若是放到合適的人手上,倒可濟世活人。柳郎中醫(yī)者仁心,那書又和醫(yī)術(shù)有些干系,林某便想轉(zhuǎn)贈柳郎中,也算為此書尋得好去處。”
柳行先時還努力壓著情緒,不讓自己顯得過于激動,但是此刻,柳行能不激動么。柳炳,他祖父也叫柳炳啊!
“不知林大人說的奇書,叫什么名字?”柳行的聲音都發(fā)顫了。
林如海這才將自己隨身帶著的匣子打開,只見里面躺著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柳氏雜術(shù)》四字,右下角落著印章,著者正是柳炳。難得的是,此書紙張些微泛黃,一瞧便有些年頭,也就是說若此書當(dāng)真為自己祖父所著,林家所贈多半是原本,而非謄抄本。先時戰(zhàn)亂,人命如草芥,書本更是保存不易,也就是林家這樣的書香門第,能將一本雜書保存得這樣好。
“不知林大人此書,可否讓柳某一觀?”柳行俊逸臉上,難掩激動。
林如海笑道:“柳郎中和柳炳先生同姓,又是同行,便是緣分。林某此來,便是將奇書贈有緣人,此書柳郎中盡可取之。”
柳行卻沒直接去取書,而是站起身來,將書供于案上,自己跪下朝北方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捧起《柳氏雜術(shù)》。鄭重其事的翻開書頁。越是往后瞧,柳行神色越是激動,黛玉瞧見柳行雙目隱約含淚。
約莫小半刻功夫,柳行似乎想到還有貴客在場,對林如海一笑道:“不瞞林大人,炳公正是柳某祖父,因戰(zhàn)亂失了炳公蹤跡,家父曾多方尋訪,未得消息,此乃家父畢生憾事。如今得炳公著作,不但讓柳某有幸一觀祖上傳承,還全了柳某父子孝道。只是聽林大人言,此書乃林家祖上亂世所得。此書已是林家之物,林大人當(dāng)真肯贈與我么?若是得林大人贈書,大恩大德,柳某無以為報。”
林如海笑:“不瞞柳大人,此書已經(jīng)救了犬子一命,讓此書物歸原主,乃是林某報答柳家才是。此書已經(jīng)被小女看過數(shù)遍,還請柳郎中勿怪小女擅閱炳公著作。”
柳行是聰明人,當(dāng)日去給林佑診治,便已猜出有人給林佑施救過,只是柳行一來不知林家救林佑的人正是用的柳家技法;二來猜救治林佑的是女眷,便不好提出交流切磋,聽林如海的意思,難道當(dāng)日救林佑是林姑娘?
黛玉身著男裝而來,瞧著是一個眉目如畫的小公子,但是柳行給黛玉診過病,知道與林如海同來的便是林如海之女。只是初時柳行猜不透林如海帶著黛玉來醫(yī)館的用意,現(xiàn)下倒是明白了。
“我之前說過,此書已是林家之物,林姑娘觀閱自家藏書,柳某無權(quán)干涉。倒是林姑娘如此年幼,便能學(xué)以致用,柳某十分佩服。”柳行這話說得倒也真誠,自己六歲的時候,堪堪認全了常用藥材,還沒開始學(xué)藥理。這種急救手段,學(xué)得更要遲些。
林如海謙道:“后來小女說起此事,也是心有余悸。只是當(dāng)時情勢所迫,小女強行嘗試,犬子因此大難不死,也是柳家所傳急救手段高明。”林如海這話也說得十分真誠,因為他壓根不知道黛玉在后世將這些急救手段練得極是純熟,也不知道黛玉的急救法并非來自柳家,而是學(xué)自后世軍營。小小女童看過書就能救人,可不就是書上記述的技法高明么。
不管是否因機緣巧合,柳炳留下的書救了林佑一命,林如海贈書的行為于柳行而言,都是大恩大德。柳行不是不懂感恩的人,當(dāng)即表示會將書抄一份,贈與林家,以后但凡林家有差遣,自己也定當(dāng)盡力。
至于眼前,柳行表示自己日后每日皆會去一趟林家,替賈夫人診病,對賈夫人的病雖無十分把握,但是自己必定竭盡所能。
柳行在揚州名醫(yī)中算十分年輕的,之所以能在這個年歲積攢下如此名聲和威望,除了醫(yī)術(shù)高明外,醫(yī)德也是極高。他給賈敏診病,并未藏私,但是他既是一方名醫(yī),面對的便是萬千病人,自不會將所有心思花在琢磨賈敏的病上。
現(xiàn)在受了林家這樣大的恩惠,柳行承諾每日替賈敏問診一次。這問診是次要的,每日跟進賈敏的病勢發(fā)展,柳行也必然花更多的時間和心思在琢磨賈敏的病上。這于林家而言,無疑是天大好事,也是黛玉想要的結(jié)果。
從醫(yī)館回來,還未到晚膳時間,林如海父女到了書房坐了,林如海才問:“這樣的奇書,玉兒不覺得就這樣贈出去可惜么?”
黛玉笑:“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何樂而不為?”若非柳行上次給林佑診病,冒著卷入官家是非的風(fēng)險也要提醒林如海一二句,黛玉對贈書的收益也沒那么有把握。但是上次,黛玉已經(jīng)看到了柳行的人品,對于品性好的人不必吝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