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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楚楓看得出他這幾日也郁郁寡歡,大概是因為不能出征的緣故,暗嘆口氣,眼下沒心思也沒功夫再去開解他,手伸向酒壇子,撫平上頭卷翹的簽紙,看見“竹葉青”三個字,正是之前她讓老車到府里拿的酒。
這日黃昏,右路軍的宋懷民和萬勵皆到達左路軍地界。
這兩位將軍都是北境的老人了,趙春樹見了也得叫一聲叔,當下不敢怠慢,連忙帶他們去見祁楚楓,卻不料大帳無人。趙春樹又派人把軍中各處找了一遍,皆未找到人,便又去了將軍府。
祁楚楓并未回將軍府,而此時天色已暗。
趙春樹大惑不解:“將軍去了何處?”
裴月臣問道:“下午可是有人來尋她?”
趙春樹回憶著搖頭道:“沒有,下午她和老邢一直在商量事兒……”軍機大事,他謹記將軍的叮囑,在裴月臣面前,也沒敢說漏嘴。“我把老車的一些遺物拿進去給她過目,那會兒老邢才剛走。”
“老車的遺物?”
“對,就是些舊衣服和零碎。”趙春樹回想起來,“對了,還有一壇子酒,將軍說酒給她留著。她不會是找了個地方喝酒去了吧?”
裴月臣皺眉,她身上還有傷,怎能喝酒。
趙春樹發愁道:“若是喝酒,將軍會上何處?”
“你先安置兩位將軍用飯,然后派人到歸鹿城的酒肆找一找,我也再想想。”裴月臣道。
趙春樹答應著,連忙去了。
一時間,心中也沒有計較,裴月臣顰眉抬首,望向天際,一彎新月在云中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清冷昏暗的月光下,祁楚楓斜斜坐在車毅遲墓碑的石階上,背靠著碑欄,身前放著那壇子竹葉青,還有兩個陶碗。
受傷的手使不上勁,她單手持酒壇,給兩個碗都滿斟上酒。
“……老車,你是沒看見,樹兒現下天天拉著個臉兒給我看。我知曉他也想跟著去,可北境不能不留人,否則萬一……”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沒再往下說,“來,你一碗,我一碗,咱們倆誰也別說誰。”
她端起一碗酒灑在墓前,然后自己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連著喝了好幾口。酒味辛辣,加上她又是空腹,從喉嚨到腹中,如同一條火線直燒下去。
“你若有法子托夢,就替我去罵罵這小子,也算是幫我一個忙了。”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接著道,“這次貿然認了你做義父,也沒問你愿不愿意,你若不愿意,就在底下跟我爹抱怨抱怨。我知曉,我這將軍當得就差點事兒,更別提當閨女了,你肯定哪哪都不滿意。要不你就先湊合湊合,等下輩子自己生個文文靜靜,知書達理的閨女……”
她一邊喝著酒,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暮色愈發深沉,周遭高高低低的墓碑們靜靜而立,默默地包容地聽她的每一句言語,很有長輩們的風范。酒香四下散開來,周遭的小蟲聞著味兒就來了,有順著石階往上爬的,也有直接往她身上蹦跶的,蛙聲此起彼伏,叫得歡快。
裴月臣來時,壇子里的酒已經只剩下一小半了,祁楚楓正往自己碗里接著倒酒。
“傷還沒好,不能再喝了。”他握住她的手,勸道。
祁楚楓抬眼看他,怔了一刻,也不堅持,放下酒壇,指著倒好的那碗酒道:“月臣,你喝。”
“好。”
裴月臣端起碗,卻聽見她又道:“算是我給你踐行的酒。”
手停在半空,片刻之后,他緩緩放下碗,盯著她的雙目看:“楚楓,我說過了,我不走了。”
因空腹飲酒,酒勁更容易上頭,祁楚楓目光中帶著些許醉意,歪靠在石欄上看他,笑了笑道:“……月臣,你不用可憐我,你走的這些日子,我想過,我怎么樣都能活,一個人也能活。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聞言,再看她,裴月臣眼中已有痛楚之意。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輕聲道。
“所以,你走吧。”她的手往南邊的方向指去,“去京城,或是回你的家鄉,和李夫人,或者別的……你中意的人,成個家,好好過日子。我都想好了,將來,等你子孫滿堂,我就去看你。”
說到此處,她咯咯一笑:“那時候,我肯定是個老太婆了,還是個脾氣很壞的老太婆,說不定人見人厭,你見了我也煩,又不好意思趕我走。你就問,將軍預備盤桓幾日呀?我只好說,路過,住一晚就走,我還帶了酒,咱們喝酒啊……”
她臉上笑著,眼圈卻微微發紅。
“……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語至尾聲,她已有些許哽咽,端碗喝了一大口酒。
裴月臣聽在耳中,心中絞痛,她所說的這些話,竟也是他曾經想過的。之前離開之時,他便想,也許等二十年后,等楚楓兒女成群,他再回北境探望她,或者那時候還可以當她孫兒的私塾先生,又或者已根本不需要他……
他拿過她喝了一半的碗,一仰頭,將碗中剩下的酒都喝盡了。
祁楚楓瞪他。
他沒理會,探手連酒壇子也一并拿過去:“你有傷,不能再喝了。還有,我不會走,你也不會變成脾氣很壞的老太婆。”
祁楚楓仍是咬牙堅持道:“不要!你走!”
“楚楓,”裴月臣按住她肩膀,“我知曉,你一定要我走,是擔心我隨你南征。”
祁楚楓一愣:“你,你怎么知曉此事?”
“去年你我對此事就已經有所預料,我聽說周云來了,猜度十之八九是為了南征一事。”裴月臣頓了頓,“……后來,又探了探長松的口風,就能確定了。”
就知曉祁長松不牢靠,祁楚楓懊惱地想。
“讓我留下來吧。”他懇切道。
祁楚楓盯著他望,問道:“為什么?當初非要走,現下為何又非要留下?”
“當初是我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拖累了你,但是……”他看著她,大概由于方才那口烈酒,聲音帶著些許沙啞,“我知道錯了,楚楓。”
祁楚楓定定盯著他看,眼睛明明一下都沒眨過,淚,卻一下子從眼眶滾落。她飛快地用衣袖抹去淚水,硬起心腸道:“你以為將軍府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地方嗎?”
“這次留下,這輩子,我都不走了。”裴月臣沉聲道,月光下,他的神情異常認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