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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毅遲哈哈一笑,拖了他便走。趙暮云拗不過他們,只得隨他們一起到了營中。車毅遲果然不食言,端上來的紫銅鍋里滿滿當當的肉,下面燃著碳火,再加上一壇燒刀子,三人圍爐而坐,且吃且談。
因來北境時日尚短,趙暮云對于裴月臣的往事知之甚少,直至今日聽著車毅遲和趙春樹你一言我一語,才算弄明白囫圇大概。
“我還是覺得,這終究是軍師的私事,旁人最好不要插手。”趙暮云道。
趙春樹正使勁嚼嘴里的牛肉,想說話,但沒空說。
車毅遲搖頭道:“你錯了,這可不單單是軍師的私事。軍師成家立業,才能真真正正在北境安下家來,那咱家將軍也就不用擔心了。”
趙暮云聽得有點懵:“將軍擔心軍師?可老車你不是也沒成親么,也沒見將軍擔心你啊。”
“我怎么能一樣呢?我老車跟著老將軍,多少年生進死出,生是烈爝軍的人,死是烈爝軍的鬼,我這把骨頭就預備埋在北境,這輩子都不會走。”車毅遲理所當然道,“可軍師不一樣,他的心里存著別的東西。”
趙春樹邊嚼邊跟著點頭,嘴里含含糊糊應著。
“別的東西?”趙暮云不解。
“古鴉城那一戰,衡軍慘勝,鄧文豐身死,這事始終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車毅遲嘆道,“都是行伍中人,我明白得很。他雖然在北境呆了十年,但他的心思還是不在這里,也許到了哪一日,他就走了。”
“將軍是擔心軍師會走?”趙暮云若有所思。
車毅遲飲了一盅酒:“所以,軍師若在北境安下家來,將來也不至于說走就走。”
半晌說不出話來的趙春樹一梗脖子,將那塊死活嚼不爛的牛肉硬生生吞下去,然后一拍桌子,酒盅都跟著震了震,大聲道:“沒錯,就是這個道理……老車,你這肉哪里來的,我牙都快掉了也嚼不爛。”
車毅遲嗤道:“叫喚什么,正宗的旱灘牛肉,就是牛的歲數大了點而已,嚼不動就喝湯吧。”
“你好歹也是一營之長,他們就拿這等東西來糊弄你?你也不惱?”趙春樹奇道。
“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來糊弄我,這是我吩咐的。嫩的肉燉了先緊著營里頭的病號,你好意思跟人家搶。”車毅遲理所當然道。
“你有理你有理,”趙春樹無奈,拿竹箸戳牛肉嘆氣,“這嚼頭,這頭牛一定是活了千八百年壽終正寢而死的,福氣啊!”
趙暮云只撿些鍋邊菜吃,并不碰牛肉,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道:“可你們不覺得將軍對軍師……”
車毅遲和趙春樹齊齊看向他:“……對軍師怎么了?”
趙暮云掂量著措辭,謹慎道:“也許,將軍未必希望軍師成親呢?”
“怎么可能,”車毅遲直搖頭,“老將軍在世的時候,就給軍師說過好幾回親事。”
“我說的不是老將軍,是現下的將軍。”趙暮云道。
趙春樹奇道:“老將軍和將軍,不都一樣嗎?有何區別。”
趙暮云詫異地看著他們倆:“怎么會一樣,將軍是將軍!你們、你們就不覺得將軍對軍師,她她她……她待軍師就是和旁人不一樣,你們難道看不出來?”
趙春樹贊同地點頭道:“是不一樣啊!軍師在她心里,分量是相當重的。你莫看右將軍是她親哥哥,同一句話,軍師說了她能聽,換了右將軍,她可未必能聽。”
“所以啊!”趙暮云加重語氣,“你們不覺得將軍對軍師的情意不一般嗎?”
車毅遲和趙春樹齊齊愣了愣,緊接著不約而同皺了皺眉頭。
“你是指男女之情,怎么可能!”趙春樹直搖頭。
車毅遲也搖頭:“你想多了!軍師初來北境時,咱們將軍才十二歲。兩人雖無師徒名分,但她的兵法和武功,大多由軍師指點。老將軍離世時,重托了軍師,請他好好輔佐將軍。所以她待軍師,也與旁人不同,這是大家都知曉的。你莫要多想。”
“可是……”趙暮云還是覺得哪里不對,“將軍她也早就到了婚嫁之年,她難道就沒有中意的人嗎?”
車毅遲搖頭:“我記得三年前老將軍還在世時提過此事,話里話外的,好像是預備給她說一門親事。”
趙春樹也想起來:“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后來也不知怎得,就不了了之了。”
“若是當初,還能讓她自己選。可如今她執掌烈爝左軍,她的婚事牽扯到兵權,可不是她一個人能說了算的。”車毅遲用手指指上面,搖頭嘆道,“還得聽上頭的意思。你想想,右將軍夫人是何等身份?”
三年前,由圣上指婚,將七公主李紫菀嫁與祁長松。表面上,是圣上賞識祁長松,才將公主嫁于他;實際上,是皇家對兵權的掌控。祁長松想要安穩地執掌烈爝右軍,便只能欣然接受這門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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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漸沉,祁楚楓靠著窗邊在看書,聽著外間雪粒子打在窗邊的動靜,想著裴月臣送鄧黎月回客棧怎得還不回來?如此雪夜,兩人莫不是圍爐暖酒,促膝談心?又或是……
她一時心思浮動,不甚看得進去,索性放下書,也到火盆邊烤火,看著阿勒給騰騰梳毛。
火盆里頭的碳火噼里啪啦作響,將屋內熏得暖意濃濃。騰騰就趴在火盆旁邊,懶懶地伸展著身體。阿勒半跪在旁,拿著一柄小梳子替騰騰梳毛。梳一梳,便梳下些毛來,再梳一梳,又梳下些毛來……她把這些毛團成個球球,丟進火盆,升騰出一小團焦味。
阿勒不是中原人氏,她是赫努人。八年前,荒原部落之間爭斗頻頻,她的爹娘、兄弟盡皆喪命,阿勒身受重傷。赫努族人生活艱難,對于一個家庭來說,多收留一人,便是多一張嘴吃飯,何況是個重傷之人。當時祁老將軍動了惻隱之心,將阿勒帶了回來,想著盡人事聽人命吧。阿勒命硬,湯藥喂進去,一日一日地活了下來。
祁楚楓只有哥哥,沒有妹妹,對阿勒甚寵,吃食上管夠自不必說,每季添衣服,只要有自己的一份,必定得有阿勒一份。阿勒不會說中原話,楚楓一句一句地教,她慢慢能聽懂,但也不大肯說。一日之中十二個時辰,這十二個時辰中阿勒往往說不到十二個字,只要能點頭,便連“嗯”字都省卻了。騰騰剛足月的時候,祁楚楓便抱了它回來送給阿勒,阿勒歡喜得不得了,一人一狗,跑進跑出,幾乎是形影不離。
有了騰騰之后,阿勒的話便多一些,抱著騰騰在角落里嘰嘰咕咕說赫努話,旁人一句也聽不懂,只能看見她笑得甚開心。
“阿勒!”祁楚楓喚她。
阿勒聞聲抬首,朝她展顏一笑。
“你今年該有十八了吧?”祁楚楓問道。
阿勒想了想,點點頭。
“在你們族里,十八歲的姑娘可以談婚娶了。”祁楚楓抱著雙膝,偏頭問道,“阿勒,你可有心上人?”
阿勒又想了想,搖搖頭。
祁楚楓道:“將來若是有了,要告訴我,我來替你做主。不要埋在心里,什么都不說,萬一錯過了,會傷心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