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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陣陣馬鈴聲,外間一大波喧嘩聲由遠及近,很快,一群人擁進客棧來,風塵仆仆,身上夾雜著濃烈的汗味和馬糞味。
“老杜,趕緊!羊肉丸子熱湯面,還有洗澡水,快!快快!”為首的紫袍客商是老杜這兒的熟客。他們是少數幾支領了官號的商戶之一,半月前出關,此時剛剛回來,在歸鹿城修整兩日,再回關內去。
老杜熱絡道:“我還想著呢,算算日子,你們也該回來了!瞧佟老板這一臉喜色,想來這趟是沒走漏?!?
“混口飯吃而已?!北环Q為佟老板的紫袍客商打了個哈哈,“披星戴月風餐露宿的,沒點油水誰干這個呀!趕緊的,我兄弟們都餓了!客房可備好了?”
老杜笑道:“早備好了,你們先上去歇著,羊肉丸子熱湯面馬上就得!”
“趕緊的??!”紫袍客商口中催促這,與他身后的一撥人邁步就朝里頭走。
竹箸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絳紅衫子朝阿勒使了個眼神。阿勒立時會意,抬袖隨便抹了抹嘴,然后轉身,背手,拔刀——下一瞬,雪亮的彎刀就橫在紫袍客商的面前,攔住他們的去路。
“哪來這不識好歹的小姑娘?”紫袍客商倒是絲毫不慌,皺眉盯著阿勒。
行走關外的商隊中自然不妨練家好手,看著主家有危險,幾條大漢立時搶上前來,銅跋大的拳頭朝阿勒襲來。阿勒上身微晃,避開拳頭,旁邊的條凳用腿一勾一踢,重重砸在幾名大漢身上,力道頗大,竟逼得他們踉蹌倒退數步。
緊接著,她探手擒住紫袍客商,徑直把他拎過來,頭往桌上一摁,彎刀斜斜一插,緊挨著紫袍客商的脖頸……
眾人齊齊驚呼,連角落里看書的文士都從書中抬眼一瞥。生怕對方傷及主家性命,一時間無人敢貿然上前。眼睜睜看著刀尖扎在桌面上,把老杜心疼得不行,壯著膽子探頭勸道:“姑娘,有話好好說!千萬當心桌子,上個月才新買的?!?
沒人理會他,甚至還有點瞧不起他。
紫袍客商還試圖掙脫,阿勒彎刀稍稍一緊,他的脖頸上立時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痕,駭得他頓時不敢再動彈一絲一毫。
一看見了血,眾人慌忙連聲呼叫,一時間客棧內喧囂四起。
絳紅衫子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將手中竹箸在碗沿連敲了三下,脆生生的,清脆悅耳。眾人一愣神,總算有了片刻安靜,她這才輕輕一笑道:“大家都安分些,別惹事,惹出人命來可不太好。”
眾人愕然,聽她這口氣,倒像惹事是他們,她成了來勸解的了。
“佟盛年?”她偏頭去瞅紫袍客商,“是你沒錯吧?”
“知曉我是誰還不趕緊松手!”佟盛年人雖被制,怒氣卻是不小,“我告訴你,烈爝軍的祁家兄妹可都是我親戚,他們可是殺人不眨眼,你敢動我,小心把你們大卸八塊!”
“嚇死我了。”絳紅衫子仍是笑吟吟的,“不過你那些事兒,你家親戚知不知曉?”
“什么事兒?”佟盛年不解。
絳紅衫子輕輕巧巧道:“上個月東南草甸子,拿一小塊沒用完的蠟燭頭,換走一匹兩歲公馬,是你吧?南面的水泡子,用一只白瓷茶碗換走了六頭羊,也是你吧?”
佟盛年一怔,試著抬首看她,卻被阿勒的彎刀牢牢壓在桌面上:“你們是丹狄部落的人?這是他們自己也肯換的,怎么能怪我!”
“這話說的,你家親戚聽著不得著急上火??!”絳紅衫子隨手將竹箸往他臉上一拋,嚇得佟盛年立時閉上眼睛。只聽得她聲音戲謔:“嘴還挺硬,他們自己肯,你就敢換?按規矩,在關外一只羊可以換七塊磚茶,好!我就算你一路辛苦,心又貪,想再多賺些,在草甸子用一只羊換三塊磚茶,你也該知足了吧!這只羊趕回歸鹿城,能賣到二兩銀子往上呢?!?
聞言,佟盛年氣勢稍弱:“我們一直是按朝廷的規矩辦事的?!?
絳紅衫子偏頭瞥他,詫異道:”是嗎?前年你和白狄部落簽布匹生意,連續供給白狄六年棉布匹,協議里頭寫的是加息賒銷,年限越長利息越重。你真是鬼精鬼精的,東西還沒賣呢,都開始生利息了!這也是朝廷的規矩?”
佟盛年暗暗心驚,此人怎得連此事都知曉!
“你到底是誰?!”
絳紅衫子又是一笑:“方才還說咱們是親戚,怎么現下又不認得我了?”
“你……”
“在下,”絳紅衫子盯住他,似笑非笑,“祁楚楓。”
此言一出,莫說佟盛年,其余眾人皆驚。祁楚楓這個名字在北境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自幼便與兄長祁長松跟隨其父祁廓之征戰,從大大小小不下數十場戰役歷練過來,自祁廓之過世后,她與兄長分別執掌烈爝軍左右兩路,牢牢鎮守衡朝北境,深得圣上賞識。
“她怎么會是祁楚楓?不是說祁楚楓虎背熊腰,力可劈山,比尋常男人還男人嗎?”
“都說祁楚楓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羅剎,怎么可能是這幅模樣?”
“……八成是她在誆我們!”
有人在竊竊私語。眾人面前這位絳紅衫子,年紀莫約二十出頭,身量纖細,眉目雋秀,除了閃瞬間眼底透出的銳氣,怎么看也不像一位叱咤北境的女將軍。
祁楚楓倒也不惱,慢悠悠道:“得殺人不眨眼是吧?要不,我給你們現殺一個?”說著,伸手取過阿勒的彎刀,隨手挽了個刀花,亮如閃電,徑直就奔著佟盛年的脖頸砍去——
“不可不可!”
“不要??!”
眾人齊聲驚呼,眼看彎刀就要砍下佟盛年的頭。唯獨角落里的裴月臣輕輕搖頭,嘆了口氣,執壺給自己續了杯茶。
刀已經砍上他的脖頸,祁楚楓這才堪堪剎住刀勢,抬眼看向眾人,好意地問道:“真不要?舉手之勞而已,我不嫌麻煩?!?
眾人連連擺手,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祁楚楓這才收了刀,復拋給阿勒,然后轉向眾人問道:“現下信了?”
眾人齊齊點頭,小雞啄米般齊整。
脖子上冷颼颼的,佟盛年抖著手一摸,滿手的鮮血,駭得身子發虛,半倚著桌子,軟綿綿地跪坐下來,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死沒死。祁楚楓安慰他道:“沒事,擦破點皮而已,自己吐點口水抹抹就好了?!?
佟盛年恐懼地盯著她,意識到眼前這位姑娘看上去笑吟吟的,卻實實在在是個狠角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