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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芷一愣,蹙眉,剛想說話,忽然外面進來一個婆子,領著幾個小丫頭進來,看起來都是衛孔氏身邊的得意人,對九娘說:“九姑,喝藥,休息了。”并以眼斜看齊芷。
齊芷看她們的示意,只得懷著憂慮告辭,安慰九娘,要她好好吃藥看病,不要多想,過一段時間再來看她。
沒過了幾天,就又出了大事。衛府里遠遠近近的衛家族人出入頻繁。
九娘的未婚夫,孫七郎,死了。
齊芷驚得掉了手里的經書,喃喃道:“怎么會死的?這!”
敏媽悄悄說:“聽說,孫七郎,本來就跟姑爺一樣,是從小病癱了的。給九姑奶奶訂親的時候,就是打定主意這病人兒湊一對,日后好埋一起……”
齊芷喝止她:“休得胡說。九娘雖然也是體弱,但是并沒有什么大病,精神頭一直是不差的。”
但是齊芷還是留心起來了。一留心,就發現一件怪事。
盡管是死了未來姑爺,出入的衛家族人和府里的仆人,臉上卻都沒有什么憂色,反而有些喜氣。
齊芷就叫敏媽去打聽。一聽原委,齊芷才松了一口氣。原來,孫家仁厚,孫七郎死了,孫七郎的父母大哭一場,卻說:“我兒苦命,沒有福氣與好姑娘結為連理。九娘還年輕,還是好好擇一個人家吧。”
未婚夫死去,多少人家都是指望著未嫁女守活寡的。
敏媽連聲地說孫家仁厚,九姑奶奶人好,命也好。
齊芷卻沒有做聲。
半晌,敏媽才聽見齊芷說:“守活寡,固然是一輩子忍耐。可是……”她嘆了一口氣,沒有往下說。
可是嫁為人婦,未必能活得久。
毆打、操勞、漠視、虐待、抑郁、生育。多少婦女,年紀輕輕,被婚姻折磨得不到三十,撒手人寰。
當下閩南多少女子,為逃避婚姻可怖,或是寧可忍受種種嚴苛條件,做了自梳女。
現在九娘不用遭遇跟她一樣的命運,齊芷是應該替她高興的。卻也高興不起來。
女人的命,嫁或是不嫁,總歸好不到哪里去。
何況九娘這樣的身體,若要為人婦,更是要命。
只是她也毫無辦法,也只得寄希望據說十分疼愛九娘的衛老爺和衛孔氏,能給九娘挑一個……相對好一點的夫婿。
齊芷這樣想著的時候,外面開始下雨。
雷聲隆隆,雨聲瀟瀟。
南方多雨,這場雨,一下就纏纏綿綿下了十來天。
雨停的那天,傳來一個驚雷似的消息:九娘殉夫了!
☆、第70章 無鹽女(六)
九娘是上吊走的。
據說她上吊之前,為確保死成,還特特喝了一蠱鳩酒。
據說她還寫了一首詩寄給孫家:“生時百年盟,死歸同寢眠。相思無單行,鴛鴦不獨活。”
據說她殉夫前,偷偷獨自去往夫家的丈夫靈前哭過。
又據說……很多的據說。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據說,是因為人人都在興奮地談論這件事,各自捏造說法,以充談資。
在閩南,或者是不獨在閩南,一家只要出了個殉夫的烈女,就足以名傳姓氏,使該家聲明遠播。
所以人人都愿意爭先恐后地談論這件事。
只是這些“據說”,大都是不可信的。
比如九娘并不識字,后來識得了幾個字,還是我教她的。只是她雖識得了一些字,勉強記記一些生活瑣事尚可,水平卻根本不足以寫出一首詩來。
再比如,她死的時候,其實才十二歲,還是虛歲。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連夫家的面目都沒有見過一次,怎么就那么堅決地殉夫了?
我的腦海中總一閃而現那天九娘問我的話:“嫂嫂,男人殺敵立功了會有官府賜的忠勇牌坊,女人守貞也有牌坊。這是不是說女子守貞和男人衛國,是一樣的功勞,一樣的有利于人?”
我那時沒有回答她。我便一直后悔,日日夜夜想:她怎么會死了?九娘那樣的愛笑,怎么殉夫?是不是我當時回答了她,告訴她沒有,她便不會死了?她起這念頭又是為什么?
因為總是翻來覆去的想,我夜里也睡不著。
一天剛守完一天的靈,敏媽叫我嚇了一大跳,指著我眼眶的青紫:“娘子,你……”
我知道我現在大概是很狼狽憔悴的。我也沒有對敏媽解釋的意思。
婆婆病倒了。公公遠去京城,替九娘請笙貞烈牌坊去了。
我是九娘的長嫂,就走出來寡婦門里,主持她的喪事。
有時候,賓客族人都走了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靈堂里,慢慢地梳理從各處得來的九娘的生平。希望能窺得一點痕跡。
直到我終于從九娘的遺物里,翻到了一沓釘在一起的紙,上面是九娘歪歪扭扭的初學者的幼稚筆跡。
接著又從九娘一個愛重的丫頭嘴里,則斷斷續續,得到了一個更完整的故事。
慢慢地,許多的訊息,終于將這個女孩子一生的片段,連作了一個完整的事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