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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蓁行伍出身,現為一方守將,平日最大的喜好就是美女嬌娥。他妻子早死,兒子也早已成家立業,搬回族中居住。他就在家中廣蓄各種來歷的婢妾歌姬。不差一個兩個。
出奇就出奇在這兩個女人伺候在楊相公身邊呆了好幾個月,還能安然無恙。尤其是那個羽生,還頗得寵愛。
“羽生姊,羽生!”崔四娘一路進來,渾身哆嗦。
羽生坐在房內的胡凳上,一看見她渾身是血、打著哆嗦進來,焦急地站起來:“你惹他了?”
崔四娘一直哆嗦著坐下,才稍微冷靜了一點:“不是我的血?!?
羽生才舒出一口氣,就聽見崔四娘流下兩行淚來:“巧兒......”
室內沉默下來。崔四娘撲在羽生跟前,流淚道:“姊姊,我們逃吧,逃吧!去窯子也比在他楊府錦衣玉食強!”
羽生噓了一聲,輕聲道:“楊府勢力大。楊蓁為人多疑殘暴。不要給人看出心思來?!?
崔四娘抬眼看她:“姊姊,你的意思是......?”
羽生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發,說:“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崔四娘搖搖頭,恨聲道:“如何能怨姊姊?都是那楊老狗禽獸不如!不過看了一眼中意,就強虜女子入府?!?
羽生道:“欺負我們無依無靠,又是風塵出身,又無正經身份,抓了也沒人管罷了。何況我曾小心打聽過,楊蓁乃是本地土豪出身,家族能人輩出,在紹興樹大根深,堪稱一方豪強。自己又捐了功名,后依仗戰功爬到這位置。別說我們這兩個無依無靠的風塵女子,就是尋常小官家的千金,他也照樣玩弄不誤。”
但楊蓁也有弱點,他雖然殘暴多疑,卻最愛惜名聲,好面子。羽生心靈意透,就是憑著他的這個弱點,才能勉強帶著崔四娘在他身邊活下來。
這時候,忽然有人來叫羽生,說是相公來了貴客,正在前廳宴飲,喚她同一干歌姬一起去侍奉宴飲。
崔四娘聽到楊蓁的名字就哆嗦了一下。羽生安排她去休息,自己卻整了整衣衫,淡抹妝容,打扮得格外清艷,施施然地去了。
李仲光是大學士,也是當世名士,被貶來紹興不久,正四處走親訪友,游山玩水。本來他不想去拜訪楊蓁這個武夫。本朝開國以來就重文輕武,雖然楊蓁職位不低,立有戰功,身居太尉,但也是因此遭人嫉恨,數次被貶,回到紹興當了地方守將。
只是楊家能人輩出,李仲光頗有幾位姓楊的風流朋友,楊家又是紹興大族,是當地的地頭蛇。如今世道不好,李仲光要是想在游玩紹興的時候方便一點,也只能去楊蓁府上走一遭。
楊蓁對這位名士倒是很客氣,大擺宴席,把自己的幕僚屬下都叫來陪宴。更是有無數雪膚花貌的美人被楊蓁喚來絲竹歌舞,勸酒侍奉。
李仲光看美人看的愉快。但是酒喝多了,頓覺尿意難忍,想要起坐更衣。楊蓁就叫了自己最近最寵愛的婢女,也是相貌清艷,如鶴如仙,頗有出塵之意的一位美人,去陪客引路。
李仲光其實內心也是頗為中意這位美人,推辭幾次,就由這位美人搖搖擺擺地扶著他去更衣了。
楊府占地廣闊,通向更衣之地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路途曲折,九轉十回,殆如永巷。望長廊的兩壁間,隱隱若人形影,形影生動,疑似高明的繪畫。
李仲光這個人好詩畫,哪怕是急得不得了,也要湊過去多看幾眼。
美人卻說:“此非畫也。您雅好高致,勿要近前為好。”
她的相貌是文人一貫最喜歡的那種。說出話來也是清清淡淡,吐氣如蘭,李仲光心愛之,笑道:“老夫不是嬌貴人。行山游水,也曾隨走隨坐?!闭f著,大概也是太急著更衣的緣故,還是依言沒有近前,而是先去了更衣之地。
等從更衣之地返回前廳,一路再看,李仲光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心,盡管美人再三勸阻,還是興致勃勃地走近去看。
奇怪的是,走近一看,壁上的這些人影既看不見筆跡,又無面目相貌,總共二三十軀,形體痕跡宛若真人。李仲光問道:“妙筆也。不知楊太尉府中還有如此畫師?”
美人卻沒有回答。李仲光低頭一看,見她正在暗暗垂淚。不由奇道:“小娘子何故泣涕?”
美人半晌,才抬起頭來,她膚色雪白,眉色與眼珠的顏色都非常淺淡,只有唇上一點紅,姿容神異,行止如白鶴起舞。此時垂淚,實在是盈盈之美。
李仲光柔聲道:“小娘子有何委屈,不妨對老夫一訴?!?
美人輕輕地開口:“壁上恐怕又多一軀?!?
“小娘子此話怎說?”
美人哭得越發傷心:“妾命不久矣。”
李仲光再三追問,并表示一定不會同府主人提起,美人才慘聲低語:“相公姬妾數十百人,皆有樂藝。但稍不稱意,必仗殺之,而剝其皮。從頭至足一身好皮,釘于此壁上。待皮干硬,方舉而投之于水,此皮跡也?!?
李仲光腳下一個沒站穩,細細一看,壁上那痕跡,的確留有油跡并極淡血跡。頓時感覺雞皮疙瘩直起,身上哆嗦一下,感覺酒都醒了大半。
美人泣曰:“相公不許府中人引外人接近此壁。違者仗殺之,同皮跡。妾恐命不久矣!”
李仲光鐵青著臉,安撫道:“世間老夫一諾千金,說不會同楊公提起此事,就不會提起。難道還騙你小女子不成?”
明知不該再問下去,但是李仲光這人到處尋覓靈山秀水,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常重的人。說著,他又撫了撫須,道:“只是世間何來此等殘暴之人?楊公相貌仙風道骨,語言豪爽,又一向名高望重。怕是你小女子污蔑主家?!?
美人含淚道:“您若不信,且借口散酒,去眠鳳居一游。”
李仲光返回席上,又喝了幾蠱酒,就推說酒氣上腦,難耐熱氣,想找個清涼的地方散散風。只是一邊說一邊又老拿眼覷美人。
楊蓁和一干幕僚喝得半醉,聞言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來。楊蓁合掌笑道:“李相公不愧是風流名士。眼光一流。這正是我府中第一個中意的人?!?
遂指指美人:“羽生,帶李相公去客房附近的花園散散酒氣。李相公沒有散完酒氣,你可不許回來。”
楊蓁那些有一半出身行伍的幕僚、屬下,又擠眉弄眼笑了起來。
李仲光就半扶半攬著美人又出去了。
這個花園附近還有另一個更大的花園。這個大花園就叫眠鳳居,卻輕易不許外客進入。此時因為宴飲,府中眾人大都在前廳伺候,這里沒有人,羽生就帶著李仲光悄悄繞隱蔽的小路進了眠鳳居。
眠鳳居面積不小,種滿了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
這時是秋季,金黃、雪白的波斯菊和各色菊花競相開放,更是有多棵高大的高品相桂花樹,滿樹花開,芳香滿園。風一吹,就是一片花雨香海。花園中央,還有一種滿荷花的小池子。
李仲光笑道:“如此憐香惜玉的賞花佳地,不意楊公如此風雅?!?
羽生卻低聲說:“您聽?!?
“聽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