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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場雨后,大旱似乎就有結束的跡象。大雨過后,城門外又貼出了一張告示,幾個多多索索的小吏在甲胄士的保衛下宣念了幾遍:“春雨已至,朝廷勸稞農桑,決定既往不咎。朝廷減免稅負,聽任歸田;各族減免地租,佃戶不撤。若有荒田,則歸首耕者所有,允登記田冊。”
為了取信于民,不但連日防備在城門的甲胄士都撤走了,連那些權貴讀貼了一張張告鄉民書,讓人宣讀了一遍又一遍。
于是跟著他的那些老鄉,轉眼變了口。
“俺、俺家在附近還有地……”一個比較老實巴交的農民這樣說。
一個原來的無賴子則是眼咕嚕亂轉:“離了這里,弟兄們還能管幾百號人?”
還有人說:“官府說不追究了。最近從老爺們那弄到的東西夠多了,如果節省點,夠我們衣食無憂的過幾年了……”
一個有點頭腦的老農責搓著手說:“小趙,官府說,若首耕荒田,就能歸為我等所有……”
中國農民對土地的眷戀,以及對小富即安的滿足與短視,又一次令眾多還沒成氣候的小團體土崩瓦解。
趙令游靠著樹,神色一半隱在樹蔭下。他丹鳳眼冷飄一眼,袖手走開,長嘆說:“悲夫!”
官家這次出的計策不可謂不毒。
第一句話是說:你們回去種田。官府就對你們的流民身份既往不咎。
需知多少人就是因為成為流民后,就成了黑戶。結果回家后發現田地全都被官家認為荒地,租給別家占走。于是這些黑戶干脆鋌而走險真反了。
那既然能既往不咎,流民就少了一部分。
而其中最毒的可是第三條:
荒年一來,苛捐雜稅不肯減,地租照舊受,令餓殍遍地。
需知餓殍一眾,死的人一多,那空出來的地就多了。
原本這些大災后空出來的無主荒地,都被老百姓自發的重新開懇。然后等老百姓把這些荒地開懇得差不多了,就會有豪族官僚跳出來說:“無主的地都是官家的,田冊上記著呢。你們這些刁民,強耕得都是官家的地,按律當如何如何……”
于是就把這些地圈走,沒收給了權貴。
老百姓辛辛苦苦的開懇荒田,養肥田力,都是給權貴做了嫁衣裳。
然后權貴再把這些地,租給這些沒了地的佃老百姓,坐收收租。
這個就叫“羊毛出自羊身上”。
但是現在官家假惺惺地發了這第三條公告。意思就是老百姓啊,你們現在去耕荒地,耕出來的都能上田冊登記土地所屬權,就算你們自己的地。
這樣不算無主荒地了,以后就不用怕官家把你的地收走了。
哪怕這是拿老百姓自己的地收買老百姓的卑劣行徑。但是土地就是百姓的命根子。
盡管趙令游盡全力攔著,勸著,告訴他們其中有詐:就算登記了田冊,官府和豪族也多得是辦法把這些土地再次兼并了。畢竟那些地主官僚可不會那么好心,白白把可以收用的土地拱手讓給你們這些流民。
但是還是不斷有流民偷偷跑去登記荒田,歸為農耕。
就這樣,無數流民團體漸漸土崩瓦解。
而趙令游在的團隊里,比較核心的一些人,一大部分本身是農民,眼看旱災結束,官府優撫,就也想回歸農耕,不愿意繼續跟著趙令游了。
留在趙令游這里的人越來越少。
張若華一直在趙令游手下負責組織分食――趙令游用人并不拘泥男女,只要有用,就攬入自己的隊伍。
并且因為張若華天生靈心靜氣,學習得快,能看到很多舉措的本質,而格外得他重用。很多老鄉不滿意趙令游,也因為他居然“讓娘們參與管事”。
眼看人走得越來越多,張若華坐下,問趙令游:“趙首領怎么打算?”
趙令游神色平靜:“還能怎么打算?人心已散。”
張若華這些天從他的做派中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的野心,因此謹慎道:“首領有大志向。可是當下不是亂世,故而只要官府愿意做一做仁慈,你的……你的心血就……沒有了。”
趙令游看她一眼,懶洋洋地往樹上一靠,嘴角笑著,眼神卻仍舊是洞徹而冷淡:“這一次失敗,不是一直會失敗。當下不是亂世,但是土地繼續兼并下去,就一定會有我真正的機會。”
張若華沉默片刻,輕聲說:“首領的志向……是要登天?”
趙令游聽了,哈哈大笑。平日里冷淡的青年,半晌,止笑道:“登天?未免高看我。”
張若華說:“我是個沒讀過書的鄉下人,但是首領,不像是安心碌碌的。”
她抬起頭,直勾勾看著他:“首領既然想把天下的田重新分給天下人,那于造反登天何異?”
趙令游猛然抬頭看她。
趙令游除了指揮流民沖擊豪族奪糧外,還在積極組織流民內部體系。
他首先把流民按男女分撥。然后再按老少分撥。
分撥以后,挑出各自群體中能夠冷靜地交出糧食,并且還能在饑餓的時候,克制住自己吃東西速度的人。將這些人組成了一個三十多人的管事,管理這個兩三百的人小團伙。
他勒令所有管事必須和他學習認字,學習當今的大事,學習當今的各種官僚體系。其中包括婦女管事(張若華是所有管事里學得最快的)。
要逼一幫文盲的成年人學習這些,即使教授進度很緩慢,都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但盡管大家學得很痛苦,但是趙令游還是堅持他們必須學。
為了讓大伙能夠更團結,面對下一次的進城奪糧,他還提倡大家訴苦,起來訴說被搶奪土地的痛苦,以激起大家搶奪糧食時的士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