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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這時候小狼的軀體內是顧聽霜的意識,寧時亭才恍然發現,顧聽霜和小狼的分別是這樣明顯。
明明是一樣的狼,但是單從眼神中就能感知到顧聽霜的存在。小狼的眼神天真、活潑,帶著獸類最原始的靈動單純,而顧聽霜的眼神卻深如沉水,帶著他特有的少年老成與鎮定。
寧時亭不明白顧聽霜要做什么,他仰著臉,向他伸出手:“小狼這樣子很好看。”
上古白狼本就是一個美麗的族群,成年狼特有的修長健美的曲線,銀白的絨毛,還有狹長的狼眼與俏麗的鼻吻,無一不顯示著它們的卓越。
顧聽霜身為小狼時,似乎比他平常要更冷酷一點。俊美高大的白狼低下頭,熔巖一樣金色的眼睛充滿威嚴,它此時此刻低下頭,仿佛要碰一碰寧時亭的手指,最后卻只是偏了個方向避開,而后往后走了幾步,嚴嚴實實地擋在寧時亭面前。
那時一個防備的姿勢,四爪撐在地面上,銳利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不允許他再往前半步。
他不許他再往里走,因為顧聽霜知道百里鴻洲在外面說的話并沒有錯。他只是一個身體孱弱,沒有任何仙法的鮫人,進入這樣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條。
寧時亭望見面前巨大白狼的眼睛的一剎那,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侵占了。這燃燒的金色以他不可抗拒的威嚴下達命令,那一剎那,仿佛有一個并不在此的少年低聲對他說話:“冰蜉蝣我會替你找。回去,寧時亭。”
短短一瞬間的意識交匯,顧聽霜從寧時亭的意識中抽離。他知道寧時亭會明白他的意思。
寧時亭卻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想要像慣常一樣摸一摸小狼的頭,然而未能如愿。
面前的白狼神低下頭來,將毛茸茸的頭顱附在他面前。獸類溫暖的呼吸化成白霧,帶著干凈的清香。
寧時亭踮腳,臉頰與小狼毛茸茸的面頰將貼未貼,他輕聲說:“沒關系的,你變回來,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他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個藥瓶,顧聽霜湊近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沒有嗅出來,但還是將信將疑地在寧時亭面前變回了原本的大小,湊到寧時亭跟前。
寧時亭傾倒藥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一點。顧聽霜看清楚了,藥瓶里倒出來的是某種像清油一樣無色無味的液體。這時候寧時亭脫下了手套,他的手也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色,仿佛在熱水中浸泡過一樣。
寧時亭啞著聲音笑:“火龍涎,可以化雪妖的萬年寒冰,用這個涂在你的皮毛上,可以化去嚴寒,也能不怕雪妖。”
他把小狼撈了過去摸摸拍拍。這東西很經用,兩捧火龍涎已經足夠把小狼的毛皮覆蓋完全,擦得油光發亮。
顧聽霜很快感受到了渾身泛起一股燥熱,甚至有些熱得受不了:“這東西哪里來的?”
“蘇家送我們的。”寧時亭笑了笑。
是上次蘇樾派人用火龍涎侵蝕他在的冰屋,想要讓他困死在冰雪中的事情。火龍涎不化不散,事后寧時亭特意叫人去收集了回來,裝了兩大瓶不止。
“那你呢?”顧聽霜抬起頭看他,甩了甩尾巴。
咕嚕咕嚕。
寧時亭聽不懂狼類的語言,卻鬼使神差地知道了他的這層意思,告訴他說:“我也會用這個。雪妖之境對于鮫人來說,即使沒有任何法力,也不算是絕境。雪妖的雪松軟而輕,鮫人可在其中自由穿梭。”
這也是上輩子,他能和雪妖平分勝負的原因。
顧聽霜尚且還在思索寧時亭這話里的意思,下一瞬就傻眼了。
寧時亭當著他的面解開了大氅,而后開始脫衣服。
先是外衣,層層疊疊地脫下來,像是剝下什么果實的皮一樣。而后是里衣——
寧時亭在地上跪坐下來,突然意識到旁邊還有只毛茸茸的狼崽子在盯著他看,面上有點發熱,又伸手輕輕揪住小狼的一撮頸毛,要它扭頭過去:“小狼別看……殿下,也別看。”
前襟散開,露出里面漂亮的、被凍得發白的肌膚。
顧聽霜傻了。
但是這樣一動不動的神情,在寧時亭眼中又成了另外的意思。他以為這位世子殿下又不滿意了,非要盯著,連顧聽霜的語氣他都能想出來:“我偏要看,鮫人,你又搞什么鬼?”
寧時亭猶豫了一下,也就當默許,繼續低頭松自己的扣子。
直至……全部脫下。
也是在這個時候,顧聽霜才發現,寧時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變回了魚尾。
這是一條漂亮至極的尾巴,弧線優美。那天他在泉池里摔懵了,沒有看真切,這一次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寧時亭的尾巴。
顧聽霜想:“你原來是鮫人。”
又覺得這個想法不對,鮫人不是鮫人,還會是什么呢?寧時亭本來就有尾巴的,還那么熱愛泡澡沐浴,連烤個火都要用水炭火。
這條尾巴是淡藍色的,接近透明,尾尖鋒利如同刀刃,通體晶瑩無暇,像是水晶雕刻而成。
但是又是這樣柔軟,寧時亭恢復魚尾之后,坐在雪地里的姿勢有些別扭,腰陷下去,彎出一個十分柔軟的弧度,好像整個人沒了骨頭一樣。頭冠拆下來,銀白的長發散落在身前,淡色泛藍的光華和魚尾的粼光交相輝映,仿佛帶上了某種近神的光彩。近神的同時,皮膚上泛起的粉色又將他拉入凡塵中。
清絕與秾麗并存。
這樣美麗的生物不該存在于世間。
盡管寧時亭只是在為自己身上抹上火龍涎而已。
小狼的意識開始在顧聽霜的靈識之下別扭了起來,它想反駁它的頭狼剛剛產生的“白狼神一族是世間最雄壯優美的種族,鮫人會拜倒在我的狼王英姿之下”的想法,因為明明魚才是最好看的。
小狼有點委屈,有點低落,認為自己是一只很粗糙的白狼,這種情緒產生的同時,它發現它的頭狼第一次沒有嚴酷地鎮壓它這種大不敬的想法。
它的頭狼已經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