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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么?
記憶中聲音驟然闖入,將他重新拉入多年前那個陽光灑滿的午后病房。那時他還不是顧先生,也不叫顧博衍,他只是顧景云,也只是顧景云而已。
賽車服的防護功能終究不錯,與其說顧玉鏘是受了重傷,不如說是受到了驚嚇——如果可以忽略掉那兩根被她間接掙扎斷的肋骨。顧景云來看她時,她剛服過鎮(zhèn)定正半倚在床頭小憩,陽光打在側臉上格外溫和。
生意已經談妥,剩下的時間還很充裕,他可以和她在一起度過接下來或溫馨或寒戰(zhàn)的叁天。
最后一次拒絕她,是她十八歲成人那天。
“景云。”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嘶啞,明顯帶著濃郁的酒精氣味,“你可以愛我嗎?像爸爸愛媽媽甚至是他任何一個情婦那樣的愛我。”
“你醉了,阿玉。”顧景云語氣平淡,像是早有預料,“云潮應該還在巴黎,你不要走動,我把位置發(fā)給他,讓他送你回家。”
他掛斷了電話。
后來聽云潮說她情緒穩(wěn)定。
愛啊,怎么會不愛,可是愛又能怎樣。難道一句“他愛她”就可以磨平兩人之間八年的年齡差距么?他會老會死,會在她還像一朵花似嬌艷的年紀就力不從心。她沒有拋棄家人的覺悟,她會過早就因為自己的衰老而放棄所有狂野不羈,乖乖繞在病床邊膽戰(zhàn)心驚。
她還小可以不懂事,但他不行。
給一只鳥套上腳環(huán)以標記所有,從此一生它都將帶著被磨損的皮肉而活。他不想,也不愿。
更何況被變相拋棄過一次的陰影長長久久纏繞著顧玉鏘。即便她對此事叁緘其口,但某種下意識的恐懼卻是再也瞞不住的——她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再次丟棄自己,包括死亡。
顧家有些生意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光明正大,即便顧氏父母都已是幾代洗白后的文雅之士。
殺人者恒自殺,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退一萬步講,縱使他顧景云這一生再無災無難,平安終老,也終究會比她先行一步。
或者說,萬一她從幕后走到臺前日后遭到報復又當如何呢?
顧云潮常說顧家沒有好人,血管里流的是毒藥,順著牙尖淬煉,總出其不意就要互相咬上一口。
拜顧云潮那風流老爹所賜,顧云潮兄弟太多,情婦們大都指使挑唆著自己兒子互相傾軋。顧云潮剛被顧克寧從法國小混混組織里接回來也就不過十二叁歲,既沒有母親也沒有什么別的親戚,除了年齡上幾乎可以作他父親的大哥顧云羨護著再沒什么人關心這個年幼失恃的可憐家伙。
既然雪藏她是父親的意思,那就讓她躲得遠遠的,最好不要再跟顧家有過深糾纏。
物質上的一切,只要他能做到,只要她想,除此以外,他什么也給不了。是多么仁慈慷慨與,哦,殘忍吝嗇。
家里長輩是出乎意料的同意,如果他想犯糊涂,幾乎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即便他第一時間將油畫送去修復,安排人來修復墻壁,但終究不過是掩耳盜鈴。
顧穆寧已近耳順之年卻依然精神矍鑠看起來不過四十五六,看到新?lián)Q上的油畫并不言語,只是通知顧景云去書房見他。
顧景云趕到時,顧穆寧并未抬頭,只依然拿著筆在審閱文件。先是問了問公司的事情,隨后又叮囑兩句氣溫驟變注意身體才開口問到顧玉鏘:“阿玉最近回來過?”
“是的,在家里住了叁天,因為畫展邀請所以匆匆去了奧地利。”
“吵架了?”
“青春期,叛逆也是在所難免。已經安排妥當,顧云潮派人隨行,想來是無事的。”
顧穆寧沉默片刻,只凝視著顧景云,后者依然恭敬站著,眉目低垂,神情謙恭。
許久,還是座椅中的人先開了口:“我老了,景云,她以后終究是要你來看顧的。”
是默許了,但他不可以。他希望的是幫養(yǎng)父母打理好公司,冷處理這段不合理且尚未有實質進展的,雙向暗戀,不,應該說是顧玉鏘赤裸裸的滿腔灼熱明戀。
也許是感受到陌生人氣息,也許是他帶來的那束花,顧玉鏘鼻翼微動悠悠轉醒,劍眉鳳目難得斂去些許英氣。
“景云哥哥來了。”聲音啞啞的,她想伸手示意男人坐下卻牽連起針頭的痛。
于是他趕忙坐過去,將她手放在掌心里暖著:“感覺好點嗎?”
“你很久沒這樣握住我的手了。”顧玉鏘將指尖上血氧儀摘下來又似是漫不經心,“你送我去機場那年我從馬上摔下,它踢了我一腳······這沒什么,哥哥——花很漂亮,那朵百合是特意挑選的嗎?”
顧景云點點頭,他記得她最愛百合花香安神。那是種叫做滑雪板的品種,層層迭迭的花瓣張揚著向周圍施展,典雅下暗含不羈靈魂,就像是顧玉鏘。
她像是惡趣味地從抽屜里摸出只剪刀,鉸下最中間那朵香水百合插進男人外衣花眼中。
作為插花,那朵百合顯然是極不適宜,巨大的重瓣也使它格外滑稽。
她的指柔軟而有力,揉搓著花枝旁的布料,笑意盈盈溫著他強行冷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