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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今年只有十六歲,還是少年秀才,原本應當眉目清朗,志得意滿,可是林安第一眼看到這個少年時,卻一眼看出了少年眼中的郁氣。
林安稍稍一怔。
陳恪卻已經很認真的上前拱手行禮,恭敬中帶著一絲緊張。
林安立刻明白,這個陳恪,應當知道他母親要給他求娶自己妹子的事情了。
不過這陳恪大約還不知道,自己當初沒有答應,現下更不會答應。
林安微微頷首:“陳公子莫要客氣。”
陳恪似是一愣,靦腆笑了一下,騎馬退在一旁,不再找林安說話。
他并不糊涂,林安方才那一句“陳公子”,還有疏離客氣的目光,陳恪看過聽過,就知道這位少年解元,不曾看上他。
其實也是,就他家里的情形,還有他那位母親……陳恪縱使是再不愿意承認,也知曉大多數疼惜女兒妹子的人家,根本不會和他結親。
二人一路無話,趕在中午前,就到了華陽縣,縣太爺的別院。
縣太爺已經等在那里了。
那縣太爺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袍,頭上戴了白玉簪,腰上掛著一枚白色玉佩,很是俊逸瀟灑。
林安下馬就要拱手行禮。
縣太爺雙手攔住,淺笑道:“子默勿要多禮。待明年春闈殿試過后,你我便要同朝為官,何必如此拘禮?”
子默是林安的字,是劉夫子在林安考鄉試前取得。取自黃庭堅的詩句“萬言萬當,不如一默”,期盼林安身在官場,切記謹言慎行。
林安只道不敢。
縣太爺卻笑道:“我看過子默的文章。子默文章輕靈雋永之余,不忘關心民生,愛惜百姓。我從前雖只和子默有過一面之緣,卻如同已經相識數年的老友,不愿白首如新,但求傾蓋如故。”
林安沒想到這位縣太爺會想要與他交好,心下不明其意,只是對方姿態放得這樣低,卻也拱手笑道:“宋大哥如此,正是子言之幸,求之不得。”
縣太爺姓宋,名瑜,字樂瞻。
林安喚他宋大哥,果然讓宋瑜笑容更深。
二人誰都沒有提陳恪的事情,宋瑜只帶著林安看他別院的景致,待到飯時,就令家仆將蟹宴擺在四下皆是水的亭子里,與林安劃船到亭子上,吃蟹飲酒。
二人并不論詩詞,只論民生。
林安初時還在懷疑宋瑜此舉的目的,到得后來,見宋瑜果真是關心百姓生計,并非只是一心追求自己官位之人,心下感慨之余,倒也多了幾分真心。
二人你來我往,互相試探,到得一場蟹宴吃完,又賞了菊/花,卻當真已經“傾蓋如故”。
畢竟,宋瑜曾經做過秦修然男妻,從他十六歲中了秀才后,就嫁給秦修然,及至六年后院生涯,幡然悔悟,重新拾起科舉之事,三年后中舉后又考中進士,于殿試之前,向秦修然討得一份休書,終于重獲自由之身。
而林安和秦止的婚約一事,雖然未曾大肆宣揚。但林安從前和秦止一直形影不離,若有人相問,林安也從不避諱的會說秦止是他的未婚夫,不管對方是何人何種身份,林安對秦止的介紹,從未有改變,因此宋瑜這個縣太爺,也是早早就知道了林安之事,這才對林安另眼相看。
只是待得天色將晚,宋瑜欲留林安在別院,痛飲一番,不醉不歸,林安卻推拒了。
“實不敢瞞宋大哥,我亦愿意留下,與宋大哥痛飲。只是我師父之前囑咐了我,若回華陽縣,必要去他跟前討教功課,是以……”林安抬頭看看天色,苦笑道,“是以子言現下必須要告辭了。”
宋瑜奇道:“師父?子言拜了何人為師?”
“劉夫子。是……”林安將劉夫子的名諱說了出來,然后又道,“三年前我被冤枉科舉舞弊,被下大牢,正是我師父千辛萬苦,為我之名聲和功名耗盡心神。若無師父,我今日仍會背著科舉舞弊的罵名,不得翻身。師父待我之恩義,林安無以為報。”
宋瑜目光微閃,嘆道:“怪不得。”
林安正欲相問,宋瑜卻不說這件事了,只親自將林安送出別院。
自始至終,宋瑜都沒有介紹跟在他身后的陳恪。
林安在吃蟹時,已然與宋瑜說過,他現下/身邊唯有一個妹妹,不欲妹妹早嫁。
宋瑜玲瓏心竅,聽得這一句,就知道林安是看不上陳恪——亦或者說是看不上陳恪家中的情形了。
因此自始至終,他也沒有再提及這件事。而陳恪也心中有數,只低著頭,沒有說話。
只等分別之際,林安看了陳恪一眼,才夸了一句:“陳公子年少有為,將來必成大器。”
不過這個將來,他卻不愿讓他妹子去等。
宋瑜、陳恪皆知起意,嘆息一聲,只當是無緣。
卻不想林安這句話一落,往馬上一坐,卻有一柔弱的婦人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直接雙臂張開,就往林安馬前一跪。
“恪兒他大舅兄,聘禮一事好說,你萬萬莫要因恪兒他還未中舉,你卻中了舉,就不認這件婚事了啊!”
一番話說得林安面色鐵青。
宋瑜和陳恪臉色比林安更難看。
陳恪羞愧的恨不得鉆個洞爬進去,可惜跪在林安馬前,胡亂造謠、毀人名聲的卻是他親娘,其他人都能躲,唯獨他不能躲。
陳恪直接上前,就要把他娘拉起來,同時還不忘大聲朝著這條路上偶爾路過的挑擔或是其他家的仆人道:“娘你又糊涂了?你認錯人了,這不是我大舅兄,是林解元,娘和我一樣,今日都是第一次和他見面,哪里來的親事?”
說罷還要使勁把他那位母親給拽起來。
可陳恪娘看著柔柔弱弱,四十歲許,滿臉蒼白如紙,一見之下,就知是常年吃藥的藥罐子,可陳恪娘力氣卻是不小,口中還不忘道:“你個不孝子!我糊涂?我認錯人?娘好不容易給你挑了個好親事,還是個能帶著大筆嫁妝嫁進來的好親事,你竟說娘是糊涂了?不孝子!怪道當初會害死你親爹!你這個克父的忤逆子,還不與我一同跪下!”
陳恪漲得滿臉通紅,倔強著不肯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