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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了,”章四海悲聲,“媽,我不用你照顧,我自己能照顧我自己。”
“你說的倒是輕巧,你怎么照顧你自己。”陳金花氣急敗壞,“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
“那我去死可以了吧!”章四海忍無可忍怒吼一聲。
陳金花懵了一瞬,怒火上涌,“你朝我發什么脾氣,有本事你沖著薛芳草去啊。”
“她又沒對不起我,我找她干嘛!”章四海握緊了拳頭。
陳金花又驚又怒:“你的意思是我對不起你,我把你養你這么大我還對不起你了。”陳金花的眼淚水說來就來,“是我讓你去挖河渠的嗎,是老二,我讓你們別去的,你偏要去,好了吧,弄成了這樣子。我把你放在薛芳草那里還不是為了你好,想讓你后半輩子有個依靠……”
陳金花嗚嗚咽咽地哭,完全的避重就輕,只字不提自己的錯,反正全都是別人的錯。
章四海無動于衷,只問:“媽,我和二哥為什么要去挖河渠?”
陳金花哭聲頓住。
“我和二哥不想在外面被村里人嘲笑,不想回到家還要被你指著鼻子罵沒用,我們才去挖河渠。”章四海扯起嘴角想笑一下,卻是比哭還難看,“我真應該死在里面,干嘛要救我,死了還能多五百塊錢賠償金,還不用變成人人嫌棄的累贅。媽,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陳金花眼神一顫,白了臉,咽咽唾沫:“老四,你……你別亂說,媽怎么會!”
章四海看了看陳金花,又低了頭。
陳金花不敢說話了,看看章四海,臉色變幻如旋風,這么留在外面,回頭老二知道了,有的是饑荒好打。咬咬牙,廢了九牛二虎之勁把章四海拖進屋子里,累出了一身汗的陳金花咣咣咣灌了半瓷缸子水,到頭來人還是回了自己家,還白惹了一通罵。
薛芳草這個沒良心的,老四也是夠窩囊。
陳金花氣得臉變形,想著回頭怎么跟老二說這事,還得再想想辦法,能不能把老四推給薛芳草?
天快黑了,章二河才趕回來,沒在家門口看見章四海,松了一口氣,好歹他媽沒狠心到底。
“老二,你可算是回來了。”
章二河定定看著陳金花。
陳金花被看得不自在,知道是為什么,先聲奪人:“媽知道你怪我把老四放薛芳草那,媽知道這樣做不厚道。可媽這也是沒辦法了,媽一個人真照顧不過來。咱家這情況你也知道和以前不一樣了,老五每個月寄回來才五塊錢,老四又不能干活,還得人照顧。所以媽就想了個無賴的辦法,想逼芳草他們回來,想你哥以后有個依靠。只要芳草愿意帶著孩子回來,媽肯定好好對他們,不會像以往那樣偏心。可芳草沒良心啊,說什么也不肯,還把我打了一頓,你看看,我臉都叫她給抓花了。”
聽著還真有那么點道理,可章二河知道,他媽只是不想照顧老四,他們手腳俱全能掙工分時,他媽都不想照顧他們,反而想讓他們伺候她。現在老四廢了,他媽就更不可能愿意了。他媽打的算盤就是薛芳草接過老四這個累贅,最好還能回來重新伺候她。他媽算得精明,可薛芳草也不傻,哪里肯跳這個火坑。
章二河悲哀至極,這就是他們的媽,親媽!
“老四我會照顧,不用你操心。”丟下一句,章二河去了章四海屋里。
陳金花怔愣當場,忽然就有點慌,老五跑了,老四廢了,她現在能指望的就只剩下一個老二了,陳金花追上去,“老二,你這是怪上我了?”
“怪我自己,是我拉著老四去挖河渠的,老四出事全賴我,所以老四我來養。”
陳金花被噎住了,片刻后憋出一句,“你怎么養?”一家老小可都指望著他呢。
章二河扯扯嘴角:“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到老四。”
章二河很用心地照顧章四海,他真心實意地覺得是自己害了章四海。
一開始陳金花瞧著章二河對她態度有些不對,怎么說呢,就是冷,她不問,就不主動跟她說話。
陳金花有點兒心慌,就主動洗洗衣服做做飯,她手里捏著章四海的三百塊錢賠償金,還有被她翻出來的章五洋匯給章四海的一百塊錢。手上有錢,陳金花可不會委屈自己,又俏摸著去黑市上換了些細糧和肉回來。
前幾回沒好意思帶著女兒吃獨食,分了兩兄弟一口,漸漸的,章家兄弟吃到的少了,再漸漸的章四海這個病患躺在床上能聞到食物的香氣,卻是一點都沒吃到,他知道他媽在給小妹開小灶。
早幾年司空見慣了的事,不知道怎么的,現在卻有點難受起來。忽然之間,章四海想起大丫和驢蛋兒含著手指頭看著小妹吃獨食,章四海一顆心更加難受,就像被什么東西緊緊地拽著扯著。
對于陳金花給章思甜開小灶的事,章四海沒告訴章二河,不過章二河都知道,食物的氣味和殘渣都擺在那,章二河什么都沒說,他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家里自留地里的活,隊里的活,家里的活,陳金花除了做飯洗衣服,其他一概不理,包括章四海的事,這些活壓得章二河喘不過氣來。
可漸漸的,陳金花的老毛病又犯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衣服堆在那好幾天不洗,章二河沒吭聲,挑出自己和章四海的洗了。
陳金花氣苦,卻不好說章二河,她知道這個二兒子比四兒子脾氣硬。
“媽,你給我點錢,我帶四海去醫院檢查檢查。”一場秋雨一場寒,天一冷,章四海的腿疼得厲害。更嚴重的是,屎尿有時候控制不住。
陳金花心疼:“多少錢?”
章二河:“五十。”看她臉色不對,“三十。”
“去檢查個什么,當時醫生就說了,他這腿以后……”剩下的話在章二河冰寒的臉色下消了音。
章二河看著陳金花:“媽,那錢是政府給老四的賠償金。”
陳金花訕訕,回屋掏出三十塊錢,“又沒說不給,我替他保管著。”
章二河聲音發沉:“媽,這錢省著點用,四海以后看病得用。”
“知道知道。”人一走,陳金花臉色就變了,三百塊錢看著多,可用起來一點都不經用。苦了兩個月,陳金花報復性消費,這大個月就用了三十好幾去,這一下又去了三十。
陳金花一想老二那話頭,以后還得要錢,整個人都不好了。等章二河和章四海回來一問,只檢查換藥有配了點藥,就花了二十八塊五毛。
陳金花不信,章二河把□□連同零錢一起遞給陳金花:“醫生說四海營養不良影響恢復,媽,以后你給甜甜做東西給四海留一份。”
陳金花臉色變了一個來回,有點想罵人,這是養病患還是養祖宗啊。
一些話陳金花不敢當著章二河的面說,可面對章四海時就沒這么多顧慮了。給章思甜煮了一碗面條,陳金花盛了小半碗面一大碗湯送到章四海屋里,話里話外就是媽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省給你吃,又恨恨道,“朱滿倉幫薛芳草這個小騷貨挑水,怪不得不肯照顧你,合著是有人了,這才多久啊,動作夠快的,說不定早就好上了。”渾然忘了自己,離婚沒多久就想給章四海娶媳婦的事。
陳金花反正是一肚子氣,罵罵咧咧個不停,忽然聞到一股騷臭味,陳金花瞪著章四海:“你怎么又尿褲子了,這么大個人,就不會提前說一聲,甜甜都不會尿褲子。”
章四海羞憤欲絕,他根本不能控制,醫生說了治不好,浪費錢,還說以后會越來越嚴重。
陳金花受不了這個味,更不可能替章四海收拾,放下碗就跑了出去。出去后并沒有去找章二河,找了還不得被人說她自己不收拾讓干活的老二收拾,可這怎么收拾,那么大個兒子,多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