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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灰蒙一片,夏焉握著金牌癱坐在地,瞪著雙眼無聲流淚。在韓夢柳的順背安撫之下,終于接連急喘,身體顫抖,“嗚嗚”地哭出了聲。韓夢柳像兄長關懷幼弟,又像父親疼惜孩子,覆住他的后腦,將他按入懷中。
傾盆大雨模糊了夏焉的哭聲,許久后他終于抬頭,紅著眼睛吸著鼻子說:“謝謝阿夢哥哥。” 神情怔愣地望向窗外,用仍有哭意的語調悶聲道:“早上還是晴天。”
韓夢柳摸摸他的頭,嘆道:“是啊,上天就是這般,時有不測風云。”出外片刻,端回來一大碗熱熱濃濃的姜湯。
夏焉坐在桌邊抱著大碗,嘴唇在碗沿挨了一會兒又放下,“阿夢哥哥,你知道我娘親的忌日是何時嗎?”
韓夢柳道:“據那劍客說,遭遇埋伏是建平二十五年五月初一。”
“建平二十五年五月初一?!那是我回宮的日子!”夏焉的臉色變了,回憶道,“當初程熙來提親,我知道自己不是女孩子,不想騙他,本欲拒絕,可譚相突然對我說我是皇子,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暫時隱藏身份,假作他的孫女。又說程熙他們也知道此事,成婚其實是為了幫我回宮。我想他們既然都謀劃好了,就同意了。可是婚后我發現程熙的表現與譚相說的不大一樣,我詢問譚相,譚相只說仍有內情,讓我稍安勿躁,還說一旦輕舉妄動,不止我與譚府會有危險,程熙他們也會有危險,我便繼續忍著。但時間一長,我越發覺得不對,下定決心朝譚相要說法,譚相推脫了幾次,最后終于松口,約我那年五月初一在城北一民居見面。”
“我準時去了,可那里空無一人,等了好久譚相才來,居然還有景相,還帶著許多侍衛!當時景相瞧我的眼神十分不對,譚相更是一副快要哭的樣子,說了句‘謝天謝地尚未鑄成大錯’便與景相走了。我與侍衛們又呆等許久,譚相與景相終于回來,跪下喊我殿下。我茫然極了,接著被他們帶去換男裝,其間匆匆見了程熙一面,然后就進宮了。”
“父皇來看我,說我是他在西征路上與一位偶遇的孤女所生,但西征忙亂,他無法停留,很快便與那孤女斷了聯系。又說那孤女生下我后沒多久就過世了,臨終前托人帶我上京,一路輾轉,最終交給了譚相。但我的身份沒有實證,譚相不敢直接面圣,正趕上他的孫女夭折,年紀相仿的我便被充作那個女孩兒撫養。拖了十幾年,譚相終于將證據找全,父皇這才知道還有個我。父皇還說譚嫣這個名字是譚相取的,譚相于我有恩,他便不給我改名,只將女旁去掉,又給了我那方白綢紅梅帕,說是娘親的遺物,接著第二天就昭告天下了。”
韓夢柳蹙眉道:“身世那段實在漏洞百出。”
夏焉“嗯”了一聲,面露苦惱,“但我當時很混亂,根本沒想那么多。”
韓夢柳點頭表示理解:夏焉自小封閉,沒甚閱歷,渾噩糊涂多時,驟然得知自己竟有另一層身份,又處于欺騙了程熙并與其分離的巨大動蕩中,自是很難清醒。他再一思忖,道:“合理推測,那日譚相應當是想帶你去見你的娘親。”
夏焉:“!!!”
“但你娘親去的不是民居,而是京郊樹林,可見連通消息這一環出了差錯。然后……譚相尋不到你娘親,或是尋到時她已遭毒手,擔心你也被害,便立刻聯合景相向皇上說明,迎你回宮。”
夏焉思索道:“如此說來,譚相最清楚事情所有的來龍去脈,父皇和景相應當是后來才知道的。可他們為何要編造假身世騙我?譚相又為何要我到了十八歲才讓我回宮?”
“編造身世,定是不想讓你悲傷,不想讓你陷于仇恨,以及幫你避過仇家。”韓夢柳道,“至于為何一直將你當作女孩兒養在譚府,恐怕就只有譚相與你娘親才知道了。”
夏焉仍是疑惑,“但若果真是麗貴妃派人殺了我娘親,為何先前她不懷疑我,直到最近才有所動作?”
韓夢柳道:“或許當年她并不知道你娘親有孕,甚至不知皇上是否臨幸過你娘親,只是覺得你娘親有威脅。又或許你娘親與麗貴妃之間還有其他過節。再者皇上昭告天下時改了你的身世,并對你娘親被害一事毫無反應,這些年來對待麗貴妃更無半點不同,以上種種即便不能讓她徹底放心,但至少會迷惑她,讓她不至于對你輕舉妄動。”
夏焉懂了,道:“看來娘親當年之事還需細查,或許不止麗貴妃,君后也有可疑。”想了想,急切地將碗捧緊,“可父皇為何不為娘親申冤?娘親對他來說就那么不重要嗎?!”
韓夢柳眼神一暗,低聲道:“皇上的心思絕非僅只申冤與否這么簡單,他啊,喜歡下棋。”
夏焉一愣。
“以人為棋。”韓夢柳坐在桌邊托腮,緩緩飲茶,“棋藝更是深不可測,隨隨便便就能布下一個冗長委曲的大陣,一環套著一環,重重迷霧難解。你瞧著他平日里什么都不說,你以為他是這樣想的,后來才發現他其實是那樣想的,再過一段時日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真正的意思還在后頭。”不屑一笑,“曾經我便著了他的道,不過好在……”不屑之意斂去,僅余些許無奈,不再言語。
“阿夢哥哥你這么聰明都會著道。”夏焉瞧向韓夢柳,抱起碗喝了一口姜湯,又說,“父皇能一統天下,自然是很厲害的。”
“你敬佩他?”韓夢柳問。
“我……”夏焉露出苦悶。
他還不知身世時就聽說過不少建平帝的事跡,對這樣一位建立了如今這昌盛大齊的英雄人物的確生出過敬仰;后來知道了那是自己的爹,也的確有過震撼與喜悅;然而回宮相處兩年,他覺得自己有點不太喜歡建平帝,但也并非討厭,那種復雜的情感很難描述。
“你放心,”韓夢柳又道,“皇上再深不可測,對你們這些兒女卻是深愛的。”
“深愛太子哥哥,不包括我。”夏焉委屈道。
韓夢柳一笑,“他也曾狠狠地折騰過小昭兒。”
夏焉撇嘴,“那是為了歷練太子哥哥。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正是如此。”韓夢柳點頭,“所以我覺得皇上此次,一定又在下一盤很難看透的大棋。”
夏焉抱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大口,喝至碗底松了口氣,說:“我猜不透,也無需猜,不管他要下什么棋,我只做自己想做、該做的事。如今我的身世是確切了,仍有的疑問是娘親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麗貴妃是如何害她的、君后做了什么、還有為了迎我回宮,譚相他們做了什么。唔,最后這點景相應當清楚,但我現在沒法問他……阿夢哥哥,我還有一些不情之請。”
“一些?”韓夢柳露出你還真是不客氣的神情。
夏焉立刻有點尷尬,韓夢柳不逗他了,笑道:“但說無妨。”
“哦。”夏焉真摯祈求道,“阿夢哥哥,我想請你幫我介紹幾個能人異士,教我易容術與一記殺招。還有日后,請你照拂我的侍衛陣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