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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氣爽,京郊樹林,夏焉蓋著披風瞇眼窩在軟椅里,聽遠處馬蹄陣陣箭聲嗖嗖——
大齊宮俗,秋冬之際皇家圍獵前有個小圍獵,即眾位皇子于郊外圍場的切磋比拼,正在今日。
大伙兒風馳電掣沖入獵場,唯獨他不會武功,不懂騎射,更不愛湊熱鬧,獨自呆在林外喝茶坐等——小方替他去了,打回來的獵物就算他的。其他皇子縱然瞧不上他這行徑,但也不能將他怎樣,畢竟他若真去了,一則慢慢悠悠拖大伙兒后腿,再則萬一受個傷遇個險,又是麻煩事端。
林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鷹嘯,正困倦的夏焉一個激靈,陷入回憶——
當年與程熙成婚后,他心事重重,唯一紓解之法便是每日清晨在庭院石桌上堆積粟米招鳥兒們來吃。
慣常來的有四只,應是一家鳥,他以小勺按量分好粟米,不叫它們餓著,也確保不要太撐,一邊喂一邊趴在桌上觀察它們紅紅的小爪、嫩黃的絨毛和喙尖,換得片刻舒心寧靜。
突有一日,那家鳥不來了,準備著豐盛米粒的石桌接連空空,他心中空落,決定再等最后一次,只當與自己作別。
坐在桌邊期盼著,一個時辰過去,晨光熹微變作晴光高照,他嘆口氣,聚攏手掌欲收回粟米,突聽一陣撲棱棱的扇翅聲,接著一聲清鳴,“嘩”地一下,龐大陰影劈頭而來,他驚地起身后退,定睛再看,石桌上粟米堆中,足有兩尺長的白花花的家伙攏著漂亮的羽翅矯健而立,矯首昂視,喙利眼明。
這……
是隼?!
京城竟有這等猛禽?!
他既害怕又好奇,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打量過去,白隼目光炯炯,與他對視僵持。
忽而口哨聲響,白隼應聲扇翅,在粟米堆上跳了兩下,威猛的身姿露出幾分憨態,跟著,一把故意裝出的憨實男音自院外道:“好姑娘,我餓了,給我一點吃的行嗎?”
他一愣,明白過來這是程熙的安排,膽子隨之變大,坐回桌邊瞧著白隼道:“行。”小勺舀起粟米,白隼張開尖利的喙,啄了一點后不屑地吐出,繼續昂首挺胸。
“這個不好吃,我不喜歡。”憨厚男音說。
“哦?那你喜歡吃什么?”
“肉!我喜歡吃肉!”
“吃肉也可以,不過我要先問你幾個問題。”他來了興趣,笑問。
憨厚男音道:“姑娘請問,我知無不言!”
他湊近一點,目不轉睛地瞧著白隼寶石般閃亮的眼仁,“你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從哪里來?”
“我叫阿白!今年三十歲!”伴隨著院外的男音,白隼熱烈地扇翅,四處踢米取樂,“我生于交赤國的死神之林,來到大齊二十年了!你聽我的齊語說得好不好?”
“嗯,說得很好!”他側趴上桌,更近地觀察白隼順滑的羽毛,“原來你這么大了,那我該叫你阿白哥哥或是阿白叔叔。”
口哨聲變,白隼晃晃腦袋,搖頭似的,院外憨音又道:“不必,你是我主人的妻子,就是我的小主人,你就叫我阿白!我以后每天都陪你玩!我很會飛,眼睛很明亮,也很厲害,我可以幫你做許多事!”
白隼振翅而起,飛上院中梅樹,一個盤旋,銜下一小節臘梅,俯沖而下,在他頭頂微微一停,而后繞回桌上,抬頭挺胸,一副圓滿完成任務的驕傲模樣。
腳步聲響,他轉過身,只見躲藏許久的程熙迎著冬日的晴光含笑向他緩緩走來,穿著毛領錦衣,人如其名,溫暖和煦。
程熙從輕裘斗篷中牽過他的手,一同走到小池邊。小池清澈,倒映出他那身少女襖裙、那張清麗面龐與那頭精巧的發髻,髻上斜插臘梅,如黃蝶跳躍,足與翅揮灑馨香。
他頓時驚嘆,忍不住抬手碰了碰。
白隼飛回,程熙伸出小臂讓它停靠,笑道:“夫人,你摸摸。”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挨了下白隼腦頂,驚喜道:“軟軟的。”
“摸這里,這里硬。”一側手臂,亮出隼喙。
他便用指尖戳了戳喙,程熙立刻驕傲道:“很硬吧?”
他點頭“嗯”了一聲。
“喜歡嗎?”程熙又問。
他只好再點點頭。
程熙開心起來,說:“那你再摸摸,你別害怕,它雖然硬,但不會傷害你,它喜歡你。”
其實成婚不久后他就發覺了,已經二十歲,做了官,又學識廣博的程熙有時也挺孩子氣,會在全無防備之時露出天然姿態,說些傻乎乎的話,譬如此刻,程熙獻寶似地將整只隼往他懷里一塞,喜滋滋道:“夫人,你瞧阿白像不像咱倆的小寶寶?”
粼粼小池倒影中,身披斗篷發辮交疊的他被比他高了近一個頭的程熙牽著,他懷抱白隼,程熙伸臂護著他倆,本是和美溫馨,但他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噗嗤一聲笑了,鬼使神差道:“它若是小寶寶,那咱倆必有一個是妖怪,會被抓起來的。”
程熙的笑臉頓時沒了,拳頭擱在嘴角,尷尬地咳起來。
許久后的某日,夏焉冷不丁想起小池邊的那個比喻,陡然反應過來,其時氣氛正好,程熙是在暗示,誰知他竟蠢得冒煙,不解風情,沒心沒肺。
估計程熙當時要郁悶死了。
可是一向君子風度一本正經的人突然說那種話,真地很好笑啊!
京郊獵場外,夏焉在軟椅上扭來挪去,喝了五壺茶,解了三回手,終于等到喧鬧漸近,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