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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僵直,呼吸屏住,手微微發(fā)抖。
程熙明顯有點找不著北,但只是片刻,他就再次大度寬和地笑了,道:“無妨,夫人身體重要,那些事往后放放,沒什么。”
又是沉默。
他困惑了,心想這是什么意思?暗號對上了嗎?
應(yīng)、應(yīng)該是吧,否則堂堂程大公子也太好、且太傻了。
二人牽手僵持,終于在夜色深濃時脫去華貴厚重的喜服,穿著紅絲裙與紅綢里衣躺上專為新婚定制的鸞鳳翔云雕花床,蓋上同一條大紅鴛鴦錦繡被,中間隔了兩尺,被面上正好堆放寓意早生貴子的花生桂圓。
暖紅香案上紅燭靜燃,程熙從被中覆住他的手,他不禁一抖。
“夫人莫怕,夫人身子養(yǎng)好之前,我絕不胡來?!背涛醯溃暗⒎蛉藶槠蓿沂謿g喜,總想與夫人親近……便讓我握著夫人的手,可以么?”
這話令他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終究無法拒絕,低低“嗯”了一聲。
程熙開心而笑,手指屈起,輕輕用力,道:“多謝夫人?!?
洞房在牽手中一夜無眠。
新婚的日子過得極清淡又極濃郁,清淡是因為他話少,表情也少,程熙則始終守禮,除了牽手再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濃郁則是因為即便如此,程熙卻無任何不快,反而寬容耐心,加倍地對他好——
命廚房按他的口味制備三餐,在他說了有親信大夫并備好了藥后便停止了帶他求醫(yī)的想法,但會翻閱醫(yī)書,了解日常如何安養(yǎng)女子身體,并一一為他做到;公務(wù)歸來同他聊今日趣事,買下有意思的小物或精美的首飾布料送他,閑暇時陪他游園或飲茶,夜里則會牽著他的手說一會兒話,然后去以屏風(fēng)隔開的臥房外間的玉湖榻上睡,內(nèi)間大床留給他獨享。
這便是所謂的“跟從前一樣”。
夏焉從回憶中走出,望著臥房一如往昔的格局,心亂如麻中突然一愣:想這些有什么用?不管程熙過去怎樣如今又怎樣,想方設(shè)法氣走他、避免招惹他總沒錯!這才是真正對他好!
于是,巳時二刻,夏焉慢悠悠起床洗漱更衣,光腳挪到正廳,懶散地吃著不知該稱為早膳還是午膳的飯菜,再次對程熙愛答不理。
“四殿下,臣再問一次?!背涛跽驹谝慌?,余光瞥著夏焉的腳,“五經(jīng)您讀過哪些?”
夏焉聽不見似的,挑起一根青菜,仰頭看看,神色厭倦地塞入口中。
程熙用力吸了口氣,角落里的小方趕緊沖上來賠笑,阻止了他的第五次發(fā)問:“程大公子,五經(jīng)之中,殿下只讀過《禮記》?!?
夏焉吃驚地看向小方,意思是你怎么知道,小方看懂了,解釋道:“我平日閑得無聊,就記了記殿下每日做過什么、吃過什么,讀過什么書?!?
夏焉更吃驚了,程熙的目光也幽深起來,謹(jǐn)慎地將小方觀察了一會兒,終究沒說什么,只道:“《尚書》《周易》《春秋》略枯燥,便從《詩經(jīng)》讀起?!?
程熙用心良苦,但于夏焉來說,乖是不可能乖,聽話也是不可能聽話的,于是之后無論程熙怎么教導(dǎo)演示詢問,他只是聽不見、看不著、不配合,油鹽不進耍賴皮,饒是程熙君子風(fēng)度,亦不免怒火中燒、自暴自棄。
“你不愿學(xué)?也罷。我身有圣旨,只求奉旨而行,問心無愧。”
再之后,程熙早起一睜眼便開始書寫《詩經(jīng)》的注解感悟與騎射的練習(xí)方法,并配以詳細(xì)生動的圖畫,寫完一張就往夏焉的書案上擱一張,不管他看不看,不對他說一句話,甚至不再看他一眼。這樣一直寫到深夜,最后吹燈倒頭,睡在夏焉臥房屏風(fēng)外側(cè)的暖榻上。
日日循環(huán),夜夜往復(fù),無波無瀾,不亢不卑。
小方首先受不了了,湊近夏焉小聲說:“殿下,程大公子看來真地很生氣,你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夏焉瞧著外間書案前程熙筆直漂亮的脊背,流暢游走的筆尖,謹(jǐn)慎認(rèn)真的神情,一時入迷,倏爾仿佛從如歸暖閣換到了科試考場,那個時候,他也一定是如此自信滿滿、胸有成竹吧。
“殿下,”小方再道,“程大公子也不在咱這兒吃飯,他這幾日不會一直餓肚子吧?”
“不會的?!毕难膳c小方交頭接耳,一手捂著嘴巴,“你沒發(fā)現(xiàn)他每日午飯及晚飯時都會離開嗎?景相在皇城外朝文心閣辦公,程大人在兵部衙門辦公,程熙一定是去找他們吃飯了。他很孝順的,每日都會陪伴爹爹們。”
小方扳起指頭算,“程大公子每日外出大約兩個時辰……”神色微驚,“殿下!他陪你比陪景相和程大人的時候多多了!”
夏焉一怔,案上厚厚的一疊紙明晃晃堆放著,他的心頭復(fù)雜起來。
是夜,臥房漆黑,夏焉側(cè)躺在床上,眨動的眼眸瞧著屏風(fēng)那邊唯一一點暈黃燈光:燈光映出剪影,溫柔地投在屏風(fēng)上,恰是程熙盤膝而坐、伏在條案前奮筆疾書的模樣。
都丑時了,還用功。
夏焉撇撇嘴,無意挪了下枕頭,發(fā)出一點輕響,屏風(fēng)上程熙的身影立刻一頓,然后,他輕手輕腳地壘起案上的書,推到燈燭旁,昏黃光影立時被遮住許多,夏焉所在的大床徹底沒入陰影。
夏焉蹙眉扁嘴,鼻尖泛酸。
不多時,一聲悶響傳來,夏焉連忙下床去看,發(fā)現(xiàn)是程熙撐不住了,趴著睡著了。睡著以后,他那溫文爾雅的成年君子氣度有些消減,眉眼之間漫上來些許童稚依賴之氣,仿佛一個小小少年。
夏焉焦急而笨手笨腳地繞著程熙轉(zhuǎn)了幾圈,自認(rèn)實在沒辦法在不吵醒對方的前提下把這么一大只程熙弄到床上去,便退而求其次,取來錦被給他蓋上,兀自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后也跪坐下去,伏上條案,將臉趴在程熙臉對面,肆無忌憚地欣賞。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臉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好英俊啊。
但是有點黑眼圈,還有點委屈可憐。
夏焉伸出手指,想在他鼻尖上點一下,又心想也許應(yīng)該調(diào)整一下計劃:程熙是愈挫愈勇的性子,一味對著干,說不定會讓他更加在意。也許當(dāng)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普普通通地君臣相處才是最好。
那就最后點一下,然后普普通通地君臣相處。
夏焉決定了,屏住呼吸,手指緩緩靠近程熙的鼻尖,在還有小半寸就要點到之時,程熙突然睜開了雙眼。
夏焉:“……”
程熙:“……”
被足有兩尺高的書圍住的燈光熱烈地照耀在二人身上,映出兩道在桌上對趴的身形,映出兩雙貼近而專注的眼眸,映出夏焉如芍藥醉酒白里透紅的面容,映出程熙盯完夏焉臉頰盯脖頸胸口,再盯跪著的雙膝,再盯擱在屁股底下的光滑雙腳的幽深目光……
目光忽而一變。
夏焉下意識察覺到危險,連忙退后起身,咳了咳,頑強道:“你要醒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轉(zhuǎn)身逃回床上,拉過被子蒙上頭,片刻后,悶聲微弱道:“明天,開始學(xué)《詩經(jīng)》?!?
程熙:“……”
程熙扭頭看了看搭在肩上的錦被,半晌,他吹了燈,來到大床前。朦朧月光投入,夏焉睡熟了,身體扭著,右臂貼著耳朵向上,左臂伸向床外,雙腿沖里跨出弓箭步,頭發(fā)散亂,嘴唇微張,錦被只有一小塊在肚子上。
為他蓋好被子,更特意護好雙腳,程熙心想,過去如果膽大一點兒,放縱一點兒,敢于在睡覺時越過屏風(fēng),往鸞鳳翔云雕花床上望一眼這豪放睡姿的話,恐怕早就知道他不是個姑娘了。
站直,嘆息,而后微笑。
本兒放在家里了,如若不然,今夜當(dāng)題一個“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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