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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溫熱的血液淌過指骨,容衍這才回神。他攤開手掌,面無表情地一點點舔盡了掌心的血,撕下外袍給自己簡易地纏住了傷口。
不能傷害自己,長風會生氣。
他不知道的是,落在他靈臺的綠色光團感知到身體受傷,正在源源不斷地散發光點,這些綠色光點順著血脈流到四肢百骸,慢慢修補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這處地下洞穴很大,底下通著暗河,正中央一處圓臺,圓臺上有茶幾案桌,床上坐著的枯骨四肢都被鐵鏈鎖著,鐵鏈的另一端牢牢釘在石壁里,鐵鏈的長度僅限于在這處地下洞穴活動。
容衍一步一步走上圓臺,站在枯骨面前默然良久。
他以為他會發瘋、會恐懼、會跪在尸骨前痛哭流涕乃至質問乃至逃跑,可這些統統都沒有發生,這個總是縈繞在他夢里,讓他愛極恨極怕極的女人,好像在這一刻才真的隨著時光化作了塵煙。
美人遲暮,紅顏枯骨。
晚年的先帝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這副景象,才再未踏足此地一步?
容衍有些譏諷地掀起唇角:“你等了他們二十多年,最后還是只有我這個賤種來給你收尸啊,阿娘?!?
*
容衍被提走的當日,落無心便將消息遞給了寧長風,他當即備了行頭夜探皇宮。
到底不放心。
因著皇帝病倒,皇宮的守衛比平日更嚴,還在寧長風極擅潛行,趁著護衛交班的功夫摸到了紫宸殿。
殿內,景越穿著寢衣,懷中抱著一支琵琶,正興致勃勃地同跪著的黑袍人說著什么。
黑袍人便膝行上前,指導他彈奏,其音色尖利詭譎,饒是寧長風這種對樂聲不敏感的人也聽得頭皮直發麻。
“好東西!”景越面色激動,愛惜地撫摸著琴身,眼中露出瘋狂的迷戀。
有了這個東西,還愁有人不聽他話么?
“貴國大祭司想要什么,說!”
黑袍人后退一步,拜道:“大祭司已臻圓滿,壽比天齊,凡塵之物不入他眼。派我前來乃上聽天意,接引您入長生之門,做人間永遠的人上之人。”
景越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琴弦,眼神狂熱中帶著警惕:“世上真有長生之人?”
黑袍人笑而不語。
過了半晌,景越將信將疑地問:“那,如何長生?”
“您附耳過來……”
寧長風聽了一耳朵有的沒的,見這皇帝年紀輕輕雙目深匱,面部時而神經質地抽動,大抵精神是有些問題的。
他在房梁上抻了抻腰,一個宮殿一個宮殿摸過去。
落無心只說容衍被帶進了宮,至于宮中守衛森嚴,即便他手下的人也探不出到底在哪里。
既然皇帝的寢殿沒有,那么十有八九是被關在哪處地方了。
空無一人的永寧殿,陳璟躡手躡腳地摸進宮里。他穿著一身灑掃太監的衣裳,是早些年他幫助過的一個小孩偷梁換柱給他的,只是天不亮就得藏在送泔水的車里混出去,否則定然是要露餡的。
離開皇宮那年他才牙牙學語,早不記得宮里的布局了,好在父王在世時總要將皇宮的圖紙畫上千百遍,他對此已了然于胸。
陳璟按了按咚咚亂跳的心口,在這處先帝舊宮里細細尋找起來。
那年先帝還只是不受寵的皇子,驟然發難奪位,父王自請去封地避禍,卻仍然沒來得及帶走母妃。
這一扣留,便是二十余年。
自此后昭國一分為二,父王擁兵起義,打下昭國半壁江山,更名南昭,改姓為陳,與北昭隔江而望,二者僵持數年,父王思念成疾,才三十六歲便早早病逝。
有時陳璟會想,連始作俑者都死了,他的母妃或許也早就死了。
他應該聽兄長的話斷了念想,養精蓄銳振作南昭,總有一日將欺辱過母妃的景家血脈統統殺個干凈。
“咔噠”一聲輕響,他手指觸到一個暗格,緊接著墻上的書架緩緩移動,露出一個幽黑的門洞。
陳璟點燃火折子,火光亮起的剎那,他眼前一道黑影閃過,接著一雙手捂住他嘴往后直拖幾步,將他重重摁在了墻上。
火光閃了閃,照亮彼此的臉。
寧長風一記手刀生生在半空中卸下力道,兩道聲音齊齊響起。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片刻后,寧長風松開陳璟,非常自然地從他手里拿過火折子,打量起了四周。
陳璟摸摸鼻子,跟在他身后。
這是一間暗室,四面墻都掛滿了同一個女子的畫像,從少女到少婦,輕盈靈動的、嬌羞簪花的、溫柔浣水的……大的小的,宮里宮外的,甚至還有穿著短裝騎馬射箭的,鋪天蓋地占據了所有視線。
什么樣的心態才能促使先帝收集這么多畫像藏于寢宮里的暗室,日復一日地觀摩欣賞?
在看清女子長相時,寧長風瞳孔一縮,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敲擊著他的神經。
身后的陳璟卻先于他動作。他猛地沖上前去,快速又珍惜地將那女子的畫像一張張揭下卷起來,嘴里喃喃念著:“惡心,惡心透了!”
他胃里一陣翻涌,彎腰忍不住干嘔,怎么也沒想到他惦念了二十多年的母妃竟然被這樣骯臟地肖想!
原來先帝扣留母妃并非只是為了挾留人質,而是,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