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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機靈些的出來打圓場,笑臉迎上去道:“陳掌柜的,寧哥兒啊他是剛遭了盜竊,咱們正要去報官呢,您看這……”
陳掌柜臉色一變:“報不報官那與我無甚關系,我只管要我的債?!?
說著他語氣一轉,從懷里掏出一紙契書:“既然還不上,便簽了這份賣身契,你們一家三口賣給我作家奴,全當抵了這一百七十兩銀,如何?”
眾人嘩然,賣身作奴,那可就世世代代不得出頭了!
自打他下車以來,寧長風一直未發一言,此時接過那張賣身契,臉色更陰沉了。
陳掌柜自以為勝券在握,話語中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你可想好了,若是我將你告上官府,你一家三口不止要受刑,更要流放到敕州服役五年,就你那病秧子夫君和小不點娃娃,恐怕熬不過一年就得死,不如賣身于我,好歹能留下一條賤命——”
家奴是免費的勞動力,又能隨意使喚打罵,比雇傭工好用多了。
他那男人倒是個廢物病秧子,好在臉長得好,他在府城認識幾個頗好這口的老爺,正好送過去討他們歡心。
貴人們手指縫漏出的一點碎屑都抵得上十支老山參了。
陳掌柜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仿佛看到了自己財滿缽滿的樣子。這時,他聽到寧長風開口:“不是還有三日么?”
“哼,別說三日,就是三年你也——”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那張賣身契被一撕兩半,飄蕩著落在了地上。
寧長風拍拍刀柄上的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充滿了堅定:“一百七十兩,三日后我親自送到醫館。若三日后我未履約,你再報官不遲?!?
說完他不再理會,轉身往回走去。
“你——”人前被下了面子,陳掌柜氣得嘴歪眼斜,“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狠話:“好,我等著!”
寧長風的身影已經遠去。
*
是夜,從鎮上回來的里正聽說了這件事。
“別瞎傳,沒影兒的事。”他敲著煙斗斥責玉嬸。
“咋地沒影兒了,咱們村這幾日不在家的就只有寧大谷夫婦,除了他們還能有誰,黑了心肝的兩口子!呸!”玉嬸啐了一口,又逮著自家老頭子嘮叨:“照我說你就在偏袒他們家,有個童生兒子了不起啊,還不一定能考得上秀才呢……”
寧發林沉默地敲了敲煙斗,臉上愁苦之色更重。
*
鹿鳴山。
夜深人靜,連山里的蟲鳥都歇息了,竹林深處一點昏黃燈光仍舊亮著。
容衍醒來時,燈花正好“噼啪”爆了一聲,跳動的燭火照亮了桌上的尾戒,下面壓著一封留書。
字跡方塊板正,是寧長風教他的奇怪字體。
“若三日后我沒回來,你可帶著景泰藍自尋去處?!?
容衍手指撫過那一行端正的字體,心想寧長風這人就如他的字一般,正直得很,善良得很,也……固執得很。
該拿他怎么辦才好?
“阿父。”景泰藍揉著眼睛站在門口,軟軟糯糯地叫他。
容衍放下留書,望向燭火下那半大孩子。景泰藍眉眼生得精致可愛,大眼睛水汪汪的,白嫩的小臉上尚有些嬰兒肥,看起來和他長得一點都不像。
“過來?!比菅苷姓惺?。
景泰藍走進來,挨著床邊坐下,小身板挺得筆直。
鄉下沒那么多講究,多少人家從年頭道年尾才得置辦一身新衣裳。寧長風卻特意給他們做了身細軟里衣,全當寢衣了。
容衍仔細看了眼這孩子,突然瞇起眼道:“你很怕我?”
景泰藍小心臟一跳,望向容衍的眼神瞬間藏滿了心虛,連忙低下頭,幾不可見地點了點,小腳丫緊張地在地上搓搓。
容衍:“抬頭,看著我說話。”
他聲音不大,景泰藍卻嚇得差點抖了抖,再抬頭時已是眼淚汪汪。
容衍一頓,無意識摩挲著尾指上那枚玉戒指,語氣放緩和了些,問道:“我以前很可怕?”
景泰藍包著一泡眼淚抽抽搭搭:“不……阿父才不可怕……是他們欺負人嗚嗚嗚……”
他用小手抹著眼淚,心虛地不敢看容衍。他親眼看到過阿父因為犯錯被先帝關在鐵籠子里,還放蛇蟲咬他……
所以也不算撒謊吧。
容衍被他哭得頭疼,他撐了撐額,作了個停止的手勢:“好了,我不問了,別哭了。”
景泰藍瞬間止住哭聲,眼眶通紅通紅的,他穿得單薄,此時縮著小身子抖啊抖,看起來好不可憐。
容衍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掀開被子一角:“進來睡?!?
景泰藍先是一愣,隨即小臉上笑開了花:“好耶。”
他動作小心地爬到床上,裹上被子挨著容衍傻樂。
失憶后的阿父溫柔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