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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成上前替圣人撥了撥燈芯，然后屈身小聲勸道：“圣人，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圣人啞著聲音問：“什么時辰了？”自他暈厥醒來之后，他就不怎么愛見外人了，因為他半邊身體都僵硬了，不說飲食起居了，就是說話都含含糊糊地讓人聽不清，他甚至一說話就會流口水。

他是九五之尊，光鮮利落了一輩子，如何能受得了自己變成這等不堪的模樣，因此這段時間他見外臣都是隔著屏風(fēng)見的，也只有在蔣成面前他能自在些。

“快寅時了。”蔣成憂心忡忡地說，他是內(nèi)侍，皇帝不是那種放任內(nèi)侍干權(quán)的人，因此蔣成并不太關(guān)心朝政，他只是擔(dān)心圣人這段時間身體越來越差，胃口也不好，這樣人怎么能撐得住？

圣人暗想，要是在以往，這時間他都準(zhǔn)備要起身上朝了。以前上朝時，他還想過自己哪天能一直休息就好了，現(xiàn)在真正休息下來了，他反而不自在了，恨不得自己明天就能恢復(fù)上朝。

圣人說：“一會沈清來了，讓他直接來這里。”

蔣成恭敬地應(yīng)了。

圣人倦怠閉上眼睛，自己這么久沒上朝，太子又被關(guān)在東宮，這段時間朝中應(yīng)該人心惶惶吧？他也應(yīng)該再立太子了。

或許是太子馬上要被廢了，圣人看待太子反而順眼了些，他想起太子小時候還是很沉穩(wěn)可靠的，對待下面弟弟也頗有長兄風(fēng)范。

不然那會他也不會同意朝臣立長子為太子，到底是什么讓太子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了呢？圣人輕嘆一聲，要是皇后在就好了，他還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

圣人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寂靜的宮中響起了馬蹄聲，聲音不大，但因?qū)m中實在太靜了，讓這原本不大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圣人一下睜開了已經(jīng)閉上的眼睛，渾濁的雙眼露出精光，“蔣成！”

“唯。”蔣成恭敬地退下，他在圣人八歲時就在他身邊伺候了，陪著圣人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宮廷風(fēng)雨，自然知道現(xiàn)在這情況是有緊急軍情。

他快步外出，宮中輪值的禁軍已經(jīng)將送信的使者從馬上扶了下來，蔣成看到驛使的模樣，神色凝重，這是最緊急的軍情，一路換馬不換人，驛使也不知跑了多久，人已經(jīng)出氣多入氣少了。

他看到蔣成，掙扎說：“北庭急報，突厥二十萬大軍入侵，已有五個縣城攻破，鎮(zhèn)北王已經(jīng)率軍抵抗。”說完那人便昏死了過去。

蔣成讓禁軍將驛使抬了下去，自己拿著北庭送來的急報去見圣人。

第116章 動蕩開始（一）  無能為力

“老狗！”圣人聽說是北庭軍情, 氣得舉起還能動的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榻邊。阿波可汗年紀(jì)漸長，這些年也開始操心繼承人了，不怎么擅動干戈, 邊境已經(jīng)太平了好幾年了。

他這才病了幾天，邊境就有異動了, 顯然是慕儀報信才會如此！這些要毀他大梁江山的老賊！圣人氣得唇色都青了。

蔣成見圣人氣成這樣，擔(dān)心他身體, 連忙讓人去叫太醫(yī)，他跪在圣人面前哭著說：“圣人，您心里再氣也要顧及自己身體，你要是氣壞了身體, 就讓那起子小人遂愿了。”

蔣成的話讓圣人勉強冷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 “讓沈清入宮。”

沈清這會也醒了，邊境急報這么重要的事, 即便主人睡得再沉，家中仆人也會把男主人叫起來。沈清本來也是寅時起來的, 還是女兒勸他早上多睡一會對身體好, 他才延后了半個時辰起身。

不過多年生理鐘已經(jīng)形成, 這延后的半個時辰他大半還是躺在床上想事情, 聽到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他甚至都不用仆人喊，自己就起來了。

沈城持燈進來時，沈清已經(jīng)將官服穿戴好了大半，沈城問沈清：“郎君，可要先用些早膳。”

沈清微微頷首：“來些扎實飽腹的東西。”估計一會圣人就要喊自己入宮了，這一入宮也不知何時會再用膳, 他需要先填飽肚子。

沈城讓庖廚給沈清端了一碗湯面過來，沈清剛吃完湯面，宮中就來人召他入宮，沈清對沈城說：“這幾天姑娘要回來住了，你將她院落再打掃一番。”

沈城恭敬地應(yīng)了。

沈清一入紫宸殿內(nèi)殿，就聞到了一股濃濃藥味，圣人身邊不乏伺候的人，宮侍們伺候也絕對精心，可伺候再精心，內(nèi)殿里也不可避免地有一股濃濃的藥味。

沈清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受到圣人已經(jīng)垂垂老矣，而他和慕儀正值壯年。不提圣人作為皇帝，本就資質(zhì)平庸，他不是昏君，但也稱不上有為之君。

當(dāng)然作為一個為君期間沒犯什么大錯的皇帝來說，后世史書提起他，也會稱他一聲明君。而自己日后恐怕會被打入奸臣之列吧？沈清難得胡思亂想起來。

圣人懨懨地靠在榻邊，對沈清說：“北庭有異動，你覺得應(yīng)該如何處理？”圣人跟沈清關(guān)系很好，沈清算是圣人看著長大的，比圣人小了十多歲。

圣人的嫡母文惠皇后是沈清的親姑姑，文惠皇后無子，先帝將長子交給皇后撫養(yǎng)，皇后視圣人若親生。圣人年長成人之后，便和陸太子妃住在太子?xùn)|宮。

兩人雖時常去探望文惠皇后，但大半時間文惠皇后還是孤零零一人在宮中。沈清的父親就將當(dāng)時還年幼的沈清送入宮中，排解沈皇后寂寞。

沈清自小聰明，五歲便能出口成章，不只沈皇后喜歡這侄子，就是先帝也很喜歡他，還時常指著太子對沈清說：“將來你一定要好好輔佐你太子哥哥。”

也正是這份年幼時的情誼，沈清比自己父親更早成為皇帝心腹重臣，諸多臣子中皇帝也最信任他，聽皇帝這么問，沈清不假思索道：“慕王府世鎮(zhèn)北庭，既然鎮(zhèn)北王已出征，陛下不如再令陵西折沖府的陳都尉支援北庭，配合作戰(zhàn)？”

陳都尉是離北庭最近的陵西折沖府的折沖都尉，突厥入侵時也多次配合慕王府作戰(zhàn)，同時這位也是文安縣公的親弟弟。這位作戰(zhàn)勇敢，雖說官階不高，只是下州折沖都尉，可卻是圣人心腹。

大梁分散在各地的折沖府大約有數(shù)百座，其中大部分都荒廢了，說是折沖府，還不如說是一個農(nóng)莊，但陵西、揚州這些重地的折沖府，還是由京城各勛貴世家的弟子擔(dān)任的。

勛貴之家容易出紈绔，但要說忠心也是他們最忠心，畢竟他們家族的榮華大多仰仗皇帝。這次宮中嘩變，若禁軍沒有立刻控制宮廷，下一步圣人就是通知離京城近的各地折沖府入京救駕了。

圣人惱道：“鎮(zhèn)北王一脈世鎮(zhèn)北庭，卻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沈清沉默不語，他知道圣人這是心里不舒服，突厥之禍綿延數(shù)百年，期間也不是沒有有為明君，可還是解決不了，他們都解決不了，鎮(zhèn)北王府又怎么可能解決得了？他們也不會去解決，他們要是解決了，不是皇家將慕王府徹底打壓，就是天下易主。

圣人也是怒極攻心，又身體不適才會口出惡言，他閉了閉眼睛，緩解了暴怒的情緒，“先讓陳鋒多觀察，不要輕易出手。”他可不想隨意消耗自己的兵力。

沈清恭聲應(yīng)是，同時又提醒圣人道：“陛下，太子已經(jīng)在太子府待了大半月了。”這大半個月圣人一直沒明說要廢太子，雖說大家都知道這次太子地位是肯定不保了，可圣人遲遲沒下旨，大家都心神不定。

儲君地位一日不穩(wěn)，人心就不穩(wěn)，且圣人因身體緣故，已經(jīng)很久沒上朝了，即便是見重臣也是隔著屏風(fēng)，大家心里更是有各種想法，沈清不止一次地讓圣人早日下旨平定民心，圣人卻遲遲不應(yīng)。

他也知道圣人的想法，他就是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老了，認(rèn)為自己一旦另立太子，他就徹底被人取代了。沈清身體健康，膝下孩子也小，他目前實在體會不到圣人這種感覺。

圣人被沈清說得神色陰晴不定，半晌之后他終于沉聲道：“你來給我擬旨。”

沈清恭聲應(yīng)是。

北庭急報送到京城后，六皇子意識到自己機會來了，他立刻過來見皇帝了，只是圣人正在跟沈清議事，暫時沒時間召見他，等沈清離開后，六皇子才急急地進來。

六皇子一進入皇帝寢宮，就迫不及待地說：“父親，我想讓慕湛回北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