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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闌抬眼,呼吸都逐漸放慢了。
如今這主殿外不止有侍衛,還有京城中三支禁軍,總共八百人,烏壓壓地,全都盯著他一人。這是一個沒有異能和道具的世界,他的武力再強,也沒有辦法一個人殺了八百禁軍沖出去。而且他懷疑,這宮外還有更多的士兵在等著他。
公公端上了一壇印泥:請蓋章吧。
鐘闌只能蓋上自己的手印。
這遺詔上,不止提出這一個要求。周奕還留了一手,將燕國皇室宗親里剛出生的兩個孩子藏到民間,若有一天鐘闌主動退位、意圖將皇位傳給他人,那便是背叛燕國之所為,燕國血脈的諸位大臣和將軍,將會擁立那兩個孩子復燕那勢必又會讓鐘闌不得安生。
大人,那請下令吧。這遺詔,得等您吞并羅國土地才生效呢。
一群士兵將沙盤抬到他面前,另一群士兵將地圖貼到屏風上。
鐘闌瞥了眼,心里不由苦笑。周奕,你真的好狠,逼我當這一整片大陸的皇帝。
然而現在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聞姚其實沒有死。
周奕的計劃都是在聞姚已死的基礎上做的,若聞姚沒有死,那鐘闌又該如何吞并羅國呢?
周奕的心腹,首閣張大人安靜立于一旁:大人,請下軍令。
忽然,一個小士兵急匆匆地跑到門前跪下:稟報各位大人,有人求送信件于帝師大人。
誰?
皇商,云誠。
鐘闌驟然一怔,幾天幾夜來表情第一次出現極端詫異的裂痕。
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封信呈到他面前。
鐘闌瞥了眼八百禁軍的刀刃,又看向張大人波瀾不驚、溝壑縱深的臉,低下頭展開信紙。
紙上,蒼勁有力的筆跡無比熟悉,仿佛對方當著他的面在說話。
信上只有四個字。
天下共主。
一個月后。戰火終于停止。
大街上熱熱鬧鬧,一片鑼鼓喧天。
大一統皇帝登基啦天下大赦!
新的都城既不在燕國也不在羅國,最后啊,竟然選了一個原先兩國交接的地方,你猜那該是那兒?
我哪猜得著?
嗐,是原來辛國的京城!
這不是新帝一開始
噓,這可說不得。
朱曼輕煙,碧藍的清水順著鍍金的水道蜿蜒流淌,浮著一片片桃花瓣。
陛下,登基禮服完成了,請您去試衣。
鐘闌撐起疲憊的身子,應了聲。厚重寬闊的門被推開了,宮人魚貫而入,一位身著官服的貌美男子拖著盛衣的托盤,步態端莊。
鐘闌這幾天根本沒睡著,眼下的黑眼圈青紫青紫。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雙手,仍由人擺布。
修長冰涼的手指銜著衣衫,從頭到腳輕輕覆蓋上他的身體,一陣淡淡的檀香味順著他的手躥上衣料,在飄到鐘闌鼻尖。
鐘闌忽地清醒,轉頭看向那為他穿衣的宮人。
絕美的臉龐白皙干凈,卻不減艷色,眉眼間的妖冶被馴服得溫柔體貼。他梳著一個發髻,插著一柄菩提木的簪子,兩鬢散發微微垂下。
聞姚你什么時候鐘闌驚訝,連忙轉身抓住他的肩膀。
聞姚眉頭不禁一皺。鐘闌意識到他的傷還沒好,連忙放手。
聞姚一邊輕輕替他拉好衣服,一邊說:陛下,聞姚已經死了。羅國殘部見國家渙散,崇敬您的魅力,因此主動拜服。
鐘闌啞口無言,有些生氣地瞪著他。
禮服偏大了些。您瘦了。聞姚皺起眉,認真打量他,然后將衣服再替他脫下,讓李全和禮部說一聲,得抓緊改了。
我在和你說話。你為何要借勢假死?鐘闌聲音焦急。
聞姚一頓,微微抬頭,用仰視的目光看向鐘闌,他的視線似乎被睫毛破成一片一片的。
若我不假死,之后回到羅國。您又該怎么從周奕的遺詔中脫身?
鐘闌啞口無言:云誠的消息這么靈通,這都讓她知道了?
所以聞姚才會如此及時地給他送信。
聞姚沒有死的消息,其實羅國高層也知道。但他們知道最后的權柄要交到鐘闌手中時,竟沒有半點拒絕。
羅國本就是各方勢力拼湊起來的新國家,最講實際,與其再付出不必要的犧牲,不如讓鐘闌這個知名種田基建能手來接受羅國現在那被戰火拖累的爛攤子。
他們厭惡燕國皇室那做派,但不厭惡鐘闌。于是,聞姚便在眾人的心照不宣中死亡了。
鐘闌眼眶中淚水打轉,幾乎要委屈地哭出來。
如今不是正好嗎?聞姚挑起他的一縷散發,虔誠地吻著,像是在安撫他的不滿,您擁有了最高的尊貴。
那雙絕美的眼睛在這一吻后輕挑地撩撥鐘闌的心,讓鐘闌的腦袋幾乎要燒起來,短暫地將滿肚子的氣收一收。
門外,李全看向屋內,咳嗽了兩聲。宮人們全都退了出來。
李全替他們關上門,門縫未合的時候,他對上聞姚的視線,心照不宣地笑了下。剛才正是他把剛大病出愈的聞姚送到鐘闌身邊的。
屋內昏暗,只有潺潺流水聲。
鐘闌半仰躺在桌案上,發絲有些亂,他忽地清醒,一下起身:你的傷還沒好。
他的手指摸向聞姚的左肩,輕輕撥開他的衣衫,用拇指摩挲著潔白的繃帶。
疼嗎?
還好。
良久無言。鐘闌的聲音很低:在那之前,我沒機會同你聯系,因此我也在害怕,你能信任我簡直太好不過。我本也不信任自己。
聞姚的聲音也低了:為何?
那時候風很大,我不確定,要是真的偏了一寸
不會的。聞姚握住他的手,迫使他抬頭與自己對視,那雙黑得看不見底的眼睛倒映著鐘闌,我知道你不會殺我。我也不會真的讓自己陷于必死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