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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凌風恰到好處地遲疑片刻:“我……”
跪在地上的右護法也幫腔作勢道:“公子,望公子三思。”
衛凌風站在原地不動,湖畔水風吹過他的衣帶,白衣廣袖,十分俊雅絕俗,好像他馬上就能乘風而去、羽化登仙。但他的語氣極為卑微,完全配不上他的出塵氣度。他說:“我愿把《無量神功》的九本秘籍贈予你,只求你能饒我一命。”
說到“命”字,他咬字極輕。
“哈哈,”徐老忽地笑道,“果然如譚掌門所言,你這個軟骨頭的貪生怕死之徒,空有一副皮囊。”
凄清月光之下,衛凌風的影子晃了晃,仿佛在風中發起顫:“你認識譚掌門?”
“哎,算不得認識,”徐老坦誠相告,“老教主和云棠都不愿意放權給我。多年來,他們把持著教內諸事,不懂得中庸之道,更不懂化敵為友。要是他們如我一般,早早與江湖八大派談和,哪會有五年前的一夜血洗云霄之地?”
衛凌風又道:“烏粟說,她本想用幾張假地圖換取藥王谷的信任。是不是你把她的假地圖,換成了真的?”
徐老繞到衛凌風的面前,懷疑道:“你怎的突然冒出這么多話?”
衛凌風右腿支撐不住,肩膀傾斜,身姿無力地站在橋上,低頭自嘲道:“我想到烏粟被燒死在煙波閣,兔死狐悲。”
徐老搖了搖頭:“你們云家這一代,一兒一女,統統廢了。你軟骨頭怕死,還有婦人之仁。”
他看著衛凌風的雙眼,腦中一怔,壓著嗓音承認道:“不錯,當年烏粟繪制地圖時,老夫將她的假地圖掉了包。只可惜澹臺徹救了云棠一命,否則你這妹妹五年前就該被豪杰義士們先奸后殺了。”
“先奸后殺?”衛凌風蒼白的臉色因憤怒而染上薄紅。
徐老不置可否地笑了:“你若是臨時變卦,不把《無量神功》交給老夫,老夫便把你那個長得比女人還標致的師弟也獻出去,讓武林正道都來將他先奸后殺……”
徐老說了個“殺”字。怎料,衛凌風緩緩站直,盯著他,也說了個“殺”字。
“殺”字出口時,湖水狂翻一陣波瀾。
藏在湖中的暗衛一涌而出,共有十八個人……竟然是云棠座下大名鼎鼎的十八連騎。
今夜開辦宴會,教內大多數高手都喝了個半醉,而侍衛們收到了云棠犒賞的美酒,也醉倒在酣暢美夢中。恰逢武林世家大會在即,云棠召集左右護法、三位副教主議事,這都發生在情理之中。
徐老知道,自從上一次,云棠在應天府和譚百清交手,她就受了重傷。加上她原本筋脈受損,久病不愈,活該發作到內力盡失。
徐老沉下心來,側耳細聽云棠的氣息,她確實脈象微弱,毫無內力。
今夜,天時地利人和,徐老等了太久。
方才,剛走出那間屋子,徐老就通知了他的侍從,讓那侍從趕緊動手,立刻調集人馬,趁夜搶占崇明堂、百草堂、清簾堂……先掌控教內的局勢,再慢慢向外拓展。他埋了幾年的棋子,終于能破開土地見光。
然而,埋伏在此處的十八連騎,是徐老計劃之外的一個變數。他來不及思索,立刻出招應戰,以他的功夫,殺死十八位年輕高手不是難事,只是要花費一番時間。
正思考時,徐老聽見衛凌風開口問:“腰斬嗎?”
云棠輕聲回答:“那不是便宜了他?他剛才不僅說,要把你師弟先奸后殺,還罵我們云家這一代都是廢物。光一個腰斬,兄長你能解氣嗎?”
“不能,”衛凌風道,“但我也沒別的想法。”
徐老凌空翻越,金雞獨立,單腳立在水波上。他回首一望,只見云棠毫發無傷地靠在欄桿上,衛凌風彎腰從湖中拔出一朵枯蓮。
徐老暗道一聲:不好!腳下運力,準備遁走。
枯蓮在衛凌風手中化作塵埃。塵土飛揚,筑成一道墻,十八連騎又將徐老團團圍住,徐老踩不住波濤翻滾的水面,衣裳被湖水澆得濕透。他挽袖一撈,撈上來一只蓮梗,那蓮梗細長、枯敗,但在徐老手中伸縮自如,當空一劃,就能刮出一道血口。
衛凌風道:“我們困不住他。”
云棠拔出右護法腰間佩劍,足尖輕點,踏橋而下。她劍鋒斬破水面,旋身時,劍刃帶起水光,劃出一個完整的圓,壓到徐老的頭上,造就雷霆萬鈞之勢,這便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天霄金剛訣”。
徐老堪堪抵御,狼狽地避開這一擊。他棄掉蓮梗,鉆入水面,探頭罵道:“就憑你們云家這一代……”
不遠處傳來一陣琴聲。
琴聲瞬息萬變,陰沉詭譎。
徐老眼瞳一縮,萬萬沒料到常夜琴來得這么快。
常夜琴與程雪落多年不和。老教主還在世時,常夜琴經常找程雪落打架,哪一次不是打個一天一夜才肯罷休?
徐老越細想,心下反而越鎮定。無論如何,云棠和衛凌風負傷在身都是事實。他們云家這一代,氣數已盡。
徐老一口氣沉到湖底,抓出幾塊石頭。他像泥鰍一樣攪動湖底淤泥,水面上的眾人看不清他身在何處。而他以靜制動,藏進石橋的黯淡倒影中,乍然一越,飛過橋頭,拋灑一顆石子,擊中右護法背后的死穴。
右護法當即嘔出一口鮮血。
徐老正得意時,湖面倒映了一束劍光。當他回過神來,程雪落的長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肩膀。
而衛凌風這個據說斷了一手一腿的廢人,竟也扯過徐老的衣擺,先用無量神功將他壓制,再以迅雷之勢用上兩招“卸骨手”,拆掉了徐老的肩膀和髖骨。
徐老痛呼道:“你這賤種!”
衛凌風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淡淡道:“承讓。”他扶起右護法,探過右護法的脈息,又聽程雪落問道:“他傷勢嚴重?”
衛凌風寬慰道:“無妨,只需靜養半個月。”
徐老躺在地上,正欲咬舌自盡,從遠處趕來的常夜琴一個飛撲,雙手扣緊了徐老的下巴。常夜琴背著一張烏木古琴,手背上暴起的筋脈錚錚如琴弦,他話中并無一絲暴戾,甚至還有幾分溫和:“徐老,不把你千刀萬剮,怎能解我心頭之恨。”
衛凌風道:“你別殺他,將他押去刑堂。右護法大人,請隨我來。”
常夜琴還在說:“徐老,你實在操之過急,我們分明有許多破綻。”
程雪落討教般地詢問:“什么破綻?”
常夜琴看了程雪落一眼:“教主要是真的內功盡失,你不會有心思找我打架 。”
云棠從徐老身上踩過,走到程雪落跟前,也抬頭看著他:“我假裝走火入魔,裝得像不像?”
程雪落道:“很像。”
云棠又問:“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人世了,你會為我感到傷心嗎?”
程雪落默不作聲。
云棠往前走:“會悲痛欲絕嗎?”程雪落還沒回答,她驀地停步:“我說笑的。”
*
為眾人驗過傷勢之后,衛凌風踏著一地月光返回了住處。沈堯已經睡了。沈堯如今還真有江湖俠客的架勢,就連睡覺時,懷中也抱著一把劍。
衛凌風握住劍柄,緩緩移走這把劍,再將沈堯翻過來,使他面朝著自己。他睜開雙眼,喊道:“師兄……”
衛凌風道:“是我。”
沈堯攬上他的肩膀:“什么時辰了?你怎么回來得這么遲。”這般問話,就好像妻子在責問晚歸的丈夫。
衛凌風嘆了口氣:“近日晚歸,實非我愿。”
“你的衣服上……” 沈堯解開他的衣帶,“沾了血。”
衛凌風躺在沈堯身邊:“這不是我的血。”
沈堯問:“那是誰的?”
“姓徐的那位副教主,”衛凌風如實相告,“他被押送去了刑堂。”
沈堯從床上坐起來:“刑堂?”
衛凌風扯著他躺下:“莫慌。”
沈堯心中忐忑,不由說道:“半個多時辰之前,你還沒回來,我總覺得外面吵得很。我能聽見打打殺殺的聲音。我抱著劍,繞著周圍轉了一圈,一個活人都沒瞧見。太詭異了……”
衛凌風耐心解釋道:“今晚有人作亂,打到了崇明堂,他們正在清理門戶。崇明堂離我們挺近,你應當是聽見了他們爭斗的聲音。”
“崇明堂?”沈堯又問,“你認識崇明堂的上一任堂主錦瑟嗎?”
衛凌風道:“不認識。你若想查她,明日我們去一趟崇明堂。”
“好啊。”沈堯應道。他一邊說話,一邊放下床賬。衛凌風攥住沈堯的松垮長衣,使勁向后拉。衣料又是“嘩啦”一響,被衛凌風撕破了。
沈堯嘆道:“師兄,就算你家里很有錢,你也不能這么奢侈吧?每天撕我一件衣服……”
衛凌風道:“你討厭我撕你衣裳?”
“廢話。”沈堯一手拍在床上,拍得床榻一震,衛凌風以鼻音“嗯”了一聲,這聲音聽在耳邊十分低沉纏綿。沈堯的耳朵都聽紅了,低下頭道:“我、我總不能喜歡被你撕衣裳,那我不就成了褒姒,你當自己是周幽王嗎?”
衛凌風竟然開始背誦《呂氏春秋》里那一段周幽王的事跡:“幽王擊鼓,諸侯之兵皆至。人喧馬嘶,褒姒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數擊鼓。”他說著,手摟過沈堯,把沈堯壓在身下。
當他念完 “因數擊鼓”,帳幔搖動未定。沈堯右手緊握,又錘了一下床:“你……你……”咬牙片刻,沈堯喘息道:“你這昏君。”
衛凌風親他耳朵,一手鎖緊他:“愛妃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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牝雞司晨,指的是母雞報曉,代指女人亂政,出自《尚書·牧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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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章完結,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