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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凌風終于回答了她的問題:“我離家多年,與眾人并不相熟。”
云棠輕飄飄落下一句話:“要是和他們混熟了,往后,如何抹得開情面,去督促指點教內眾人?”
衛凌風推辭道:“我的左手和右腿……”
“兄長醫術高超,早晚會痊愈的,”云棠打斷他的話,“再說那位烏粟婆婆,她先前從沒和我提過豐神剔骨膏,更沒告訴我,她和藥王谷曾有往來。藥王谷一向倨傲,讓他們給出一瓶好藥,可比登天還難。我昨天才知道,烏粟竟然這么有本事,分文不出,就從藥王谷換來一張豐神剔骨膏的配方。我是不是應該好好嘉獎她?”
她的聲音偏輕,嬌中帶媚,不含一絲殺氣。
沈堯打了個冷顫。不知道為什么,他只是感覺,有人要死了。
沒過多久,烏粟和她的幾位侍女、郎君都被帶到了涼亭之內。四處鳥語花香,水聲潺潺,就連地上那一灘鮮血都被人擦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沈堯走到錢行之的背后,問他:“剛才是誰死在這里?”
錢行之道:“兩個殺手。”
沈堯皺眉:“九師兄,你不害怕?”
“怕個屁,”錢行之雙手揣袖,聳了下肩膀,“這兩個纏人的東西,追殺了我一路。要不是你的九師兄腦瓜子機靈,你今天就得去給我磕頭上香了,你曉不曉得?”
沈堯感到十分疑惑,不禁蹲在了地上:“奇怪。殺手宗門的人,為什么要追殺你?江湖上,只頒布了一道針對大師兄的追殺令。”
錢行之也蹲下來,與沈堯竊竊私語:“這得從兩個月前開始說起。許師兄受到段前輩的引薦,在五大世家如魚得水。我羨慕他,就去段前輩的面前毛遂自薦,結果啊,唉,沒想到啊,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我當天就被段家掃地出門……”
沈堯暗道:段永玄心懷鬼胎,深不可測,面子功夫還是做足了,一向都是有禮有節的,不至于這么對待九師兄啊?沈堯困惑不解地問道:“段家的人,為什么把你掃地出門?難不成是因為,段無痕離家出走,他們把怒氣發泄在你的身上?”
錢行之搖了搖頭,據實回答道:“段前輩問我會治什么病,我說,花柳病。段前輩又問,除了花柳病呢?我說,我還會治不孕不育。老爺你正當壯年,夫人她貌美如花,何不再生幾個,夫妻恩愛有加?”
沈堯噗嗤一樂:“段永玄聽完就生氣了?”
錢行之道:“他沒說話。他的管家把我轟出來了。”
沈堯悄悄地小聲道:“你看段永玄這兩個兒子,段無痕公然違抗父命,程雪落更別提了……段永玄他八成也想再生幾個吧?”
錢行之深有同感:“可不是嗎?我那不是為他好嗎?他不承我的情,倒也罷了,當天將我掃地出門,實在不顧我丹醫派的顏面!”
“就是!”沈堯連聲附和道。
錢行之坐在地上,接著嘆了一口氣:“師父去世后,段前輩從沒來問過一句話,也沒問過師父葬在哪里。若非他殺人不用劍,我都要懷疑,幕后兇手是不是他了。”
沈堯心道:或許真的是段永玄,這老頭當年害了大師兄,今年又害了師父,賊喊捉賊,真是罪大惡極!他心中驀地一痛,嘴上扯回剛才的問題:“九師兄,你還沒講完。為什么你會被殺手門派的人盯上?”
錢行之撩了下衣袍,正襟危坐,這才說道:“我被轟出了那座大宅,身無分文,回不去清關鎮。師父死了,你不見了,大師兄又遭了難,許興修……”
沈堯握緊五指:“許興修對你做了什么?”
沒做什么,只是不再將我視作同門師弟。錢行之暗想。
幾個月前,錢行之還在應天府時,因著窮困潦倒,且沒有武功傍身,衣食住行都成了大問題。那時候,哪還有什么心思去考慮體面、考慮尊嚴?錢行之就在花街柳巷的路口擺了一個攤子,四周支起白布,專治各類隱疾、花柳病。
他擺攤擺了七八天,賺了至少七八十兩。
旁人問他:“大夫如何稱呼?”
他懶得騙人,干脆實話實說:“我叫錢行之,來自丹醫派。”
由于丹醫派的弟子們治好了安江城的瘟疫,衛凌風又是丹醫派的大弟子,而許興修在武林世家中混出一點名望,應天府的老百姓也就記起了“丹醫派”這等名號。
那幾日,錢行之擺攤時,常有青年或中年男子前來找他,他會意一笑,與男子共同步入圍著四塊白布的素賬之內。隨后,往往是男子脫了褲子,錢行之仔細觀摩病癥,再對癥下藥,見效極快,治好了許多人。
正巧當時有個讀書人,被錢行之治好了困擾多年的花柳病,那人心情難免激動,當場送了錢行之一副對聯。
上聯曰:“扶花弄柳顯妙手”,下聯曰:“救死扶傷真奇才”,橫批:“君子行之有道。”
錢行之非常喜愛這副對聯,就把它貼在了自己的攤子前。直到許興修的書童前來告誡,希望錢行之不要頂著“丹醫派”的名頭,當街扒了男人褲子給他們看病,實在有損本門的清譽,也有損許興修的名聲。
錢行之提著禮盒,上門拜訪許興修。但是,他被許興修拒見了。
念及往日的師兄弟情誼,錢行之心中很不是滋味。
今日,當沈堯問起許興修,錢行之略一思索,仍然替許興修隱瞞了那些事,只說:“許興修在應天府……很忙碌,許多達官貴人都找他看病。而我,就是閑云野鶴。我在青樓門口,擺攤許多日,有一天晚上,天都黑了,我才收攤,忽然有一個云鬢花顏的妙齡少女前來相約。她對我說,‘公子,我身上不爽利,你能不能隨我回家,幫我看病?’”
沈堯斟酌道:“這女子邀你回家,真是為了看病?九師兄,你別做了登徒子。”
錢行之惱怒道:“我憐她惜她,怎么就成了登徒子?她年紀輕輕的,得了這種病,不好意思同父母講,應天府的大夫們又都是一幫沒讀過醫書的,我是好心幫她!我甚至都沒打算收診金。”
沈堯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哈,然后呢?九師兄,繼續說。”
錢行之這才繼續道:“然后,我隨她走進一條深巷,便被人用棉布塞住了嘴巴,麻袋兜住了腦袋。他們把我扛上一頂軟轎。你不曉得,小師弟,那轎子坐著極舒服。轎上還有兩位美貌的姐姐,溫柔小意,此生難求。當然,我不是說,只有溫柔的女人才好。暴烈的、嬌俏的、愛使小性子的,我也都一視同仁地喜愛著。總之,那兩位姐姐這一路上都在照顧我,她們每天給我端茶倒水,斟酒送飯。我內急了,她們還讓轎夫停下來,扶我去路邊的樹叢里,放任我自行解手。她們都不怕我偷偷跑了。”
沈堯嘴角一抽,應道:“不是。九師兄,就你這個樣子,是個女人都能把你栓住,誰會怕你跑了?”
“你還小,不懂憐香惜玉,不懂芙蓉帳暖,”錢行之諄諄教誨完畢,方才透露道,“轎夫走得比千里馬還快。我們行了一個多月的路,就從應天府來到了云霄之地。”
沈堯氣息一沉,跌坐在地板上,黯然道:“一個多月就來了云霄之地?我……從沭陽走到了云霄,全程都是靠著雙腿,走了幾千里的路,花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錢行之也很驚訝:“我舒舒服服地被一頂大轎扛來云霄之地,而你徒步走了幾千里?可憐見的,小師弟,你吃過這么多苦,還是個雛兒吧。唉,你沒見過世面,還總笑話師兄,要改。”
沈堯一手托腮,卻沒作聲。
錢行之越發訝然:“你不是雛兒?”
雖然他們二人低聲說著話,但在場眾人哪一個不是武林高手,大家都把他們的對話聽進了耳中。云棠倒還好,始終帶著笑意,程雪落面無表情 ,如他一貫的作風。而衛凌風的目光落在了沈堯身上,沈堯剛一抬頭,就和衛凌風對視上。
沈堯被他盯得耳根發熱,喉嚨發澀。錢行之還沒察覺小師弟與大師兄之間的種種微妙,他只顧著盤問道:“哪家的女子?不對,我沒見你身邊有女子。若不是良家女子,你只能去了青樓,好啊,我的小師弟,你終于做了一回真男人!難怪你如今一副劍客打扮,原是因為你做了江湖的風流浪子。你也不要害怕,將來若是一時大意,染上了那種病,你便來找九師兄,九師兄包管藥到病除。”
“不是,”沈堯被嗆得咳嗽一聲,才說,“九師兄,我哪兒敢去青樓嫖宿?從小到大,我一點念頭都沒起過。我一向潔身自好。”
錢行之正欲接話,又記起自己本該論述清楚,他是如何招惹了殺手門派。他干脆長話短說,直接道:“我在花街柳巷擺攤時,接診過兩名很奇怪的病人。他們看似得了花柳病,實則是被人下了毒,他們腰間令牌上,還有一個楚字……”
“楚開榮的楚?”沈堯馬上問道。
“對,正是楚開容的楚,江湖五大世家之一的楚。”錢行之肅然答道。
沈堯跪地,距離錢行之更近:“是不是那種病?”
“是的,”錢行之猜到了沈堯的意思,順水推舟道,“最初,楚開容來我丹醫派治病時,也是得了同樣的癥狀。我本來不會解這種毒,但我記下了那時師父開具的藥方。我用這個藥方,去醫治那兩名病人,且把藥的劑量多翻了一番。結果啊,他們好得很快。但他們給完診金,其中一人對我說了聲,可惜。”
沈堯道:“你懷疑是他們找來了殺手?”
錢行之摸著下巴,思索道:“不然還能有誰?我初出江湖,無仇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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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寫完九師兄的那一副對聯,我笑了好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