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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漆黑, 夜晚無盡漫長。

沈堯守在趙邦杰身邊, 心想：趙邦杰如此信任我，倘若我害了他的性命，我就應當以死謝罪了。

他扶著趙邦杰的手腕, 偷偷扎了幾針, 為趙邦杰調(diào)息。

恰在此時, 沈堯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好像有一個人不斷用手掌拍擊地面，聲音漸行漸近。

沈堯正感到疑惑, 那扇門忽然就打開了。

譚百清依舊道貌岸然, 腳不沾地走向沈堯。

沈堯撇嘴, 還沒扭過頭, 就瞥見墻角一截白色衣袖。他心中一驚一詫一陣疼痛，剛抬起一條腿，便不自覺地跌倒了。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師兄？”

待到看清衛(wèi)凌風的身形，沈堯攥緊雙拳，在地上趴了片刻，猛地竄了起來, 如一頭餓狼撲向譚百清：“你到底有沒有良心！我?guī)熜肿隽耸裁村e事, 你們要這樣虐待他！你喪盡天良作惡多端！你這惡賊在黃泉路上見了親朋好友, 他們都會以你為恥！”

當沈堯說到“黃泉路上見了親朋好友”這一句話, 譚百清的臉色微變。

譚百清掌心蘊力, 剛要發(fā)作, 衛(wèi)凌風便率先開口道：“阿堯。”

沈堯三步并作兩步, 跑到衛(wèi)凌風身邊, 跪在他的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師兄，我曉得你是清白的，我只是沒想到堂堂江湖名門正派，還能濫用私刑，施虐百姓……”

他一邊說話，一邊扶起衛(wèi)凌風，衣袖遮擋了衛(wèi)凌風的臉。

沈堯下獄之前，無人搜他的身，更無人拿走他的隨身物品。是以，沈堯還帶著兩個藥瓶。他偷偷將一粒丹藥塞進衛(wèi)凌風嘴里——那是丹醫(yī)派的護心保命之神藥，對武林高手有奇效。

譚百清看見了沈堯的小動作，卻沒有出手制止。

顯然，他也不希望衛(wèi)凌風在流光派一命嗚呼，他還要向武林盟主、武林各大世家、各派掌門、乃至藥王谷交待。

沈堯忽略了譚百清，反復給衛(wèi)凌風診脈。

他低著頭，一手攬緊衛(wèi)凌風，根本靜不下心來。他恨不能一刀砍死譚百清，衛(wèi)凌風卻和他說：“阿堯，你誤會了。我的傷勢……和譚掌門無關。”

此話一出，沈堯與譚百清相繼一愣。

衛(wèi)凌風說：“我傷成這樣，是因為我走火入魔，用右手打傷了自己的左手，用左腿踢斷了自己的右腿。”

沈堯心道：他知道自己在講什么嗎？

譚百清微微一笑，接話道：“確實如此。”

沈堯明知這不是實情，但他無計可施，甚至不能再罵一句譚百清解氣。

譚百清緩步走到趙邦杰身側，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邦杰剛剛倒下后不久，譚百清就帶著流光派的幾位弟子趕到了地牢。譚百清精通武學和劍法，堪稱一代宗師，但在醫(yī)術一途上，卻遠遠比不得沈堯的師父。

沈堯的師父在外游歷時，受到“龜息功”啟發(fā)，演變而生一套“假死法”，也即輪流點按幾處穴位，輔以針灸，便能讓一個人立刻假死，仿佛修成了最上等的龜息功。兩個時辰之內(nèi)，活人與死人無異。倘若兩個時辰之后，還不將氣門解開，此人便有性命之憂。

沈堯懷疑，連段夫人都頗感興趣的《靈素心法》，實則為他們丹醫(yī)派的“假死法”。哪里算得上獨門秘笈呢？充其量，只是一些不為人知的奇技淫巧。

譚百清還在一旁提醒道：“這具尸體尚有余溫。若是用《靈素心法》起死回生，多久才能見效？”

衛(wèi)凌風淺吸一口氣：“稍等，待我先驗過他的尸體。”

衛(wèi)凌風說完，手掌貼著地面，繼續(xù)用他來時的方法前行。

沈堯跪坐在地上，看著衛(wèi)凌風的背影，只覺得自己胸肋滿痛。他咽下一口唾沫，喉嚨都變得分外苦澀，生出一種惶然之情，驀地涌向心頭。

他心道：譚百清是江湖八大派之首，武功強于段無痕，肯定也強于程雪落。流光派弟子眾多，耳目混雜，想從他們這兒逃出去，可真是難于上青天啊。

依沈堯之見，衛(wèi)凌風脈相混亂，內(nèi)息不穩(wěn)，左手和右腿都被人廢掉了，必須盡快救治。否則……否則，從今往后，大師兄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沈堯垂著頭，又想：站不站得起來另說，或許連他的命都保不住。

沈堯心懷這般擔憂，一時憂慮，一時憤怒，表面上強作鎮(zhèn)定，站起來走了幾步路，跪在衛(wèi)凌風的身邊，謊稱：“半個時辰以前，我和趙邦杰關在一起。他吃完一塊窩窩頭，忽然就咽了氣。我學藝不精，不曉得他為何突發(fā)惡疾，當場猝死。”

譚百清插話道：“衛(wèi)大夫，有何高見？”

趙邦杰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衛(wèi)凌風背靠著木板，從袖袍中伸出右手，沿著趙邦杰的手腕摸骨，摸到一半，他側過臉，與沈堯?qū)σ暋?

沈堯目光炯炯，喊他：“師兄。”

衛(wèi)凌風嘆了口氣。

沈堯變得焦急：“師兄？”

衛(wèi)凌風覆手蓋住了趙邦杰的雙眼，吩咐道：“阿堯，莫慌，把你的銀針給我。”

沈堯掏出一塊絹布，再一打開，登時亮出一排銀針。他正準備把銀針交給衛(wèi)凌風，又顧忌譚百清在場，不得不擺出一副苦相，演戲道：“沒得治了啊，師兄，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

衛(wèi)凌風抽出一枚銀針：“我知道。”

沈堯神情苦惱：“我們……我們不能……我是說，師兄，這人的魂魄都去了閻王殿，縱使我們是大羅神仙，也做不到逆天改命啊。”

衛(wèi)凌風抬頭看了一眼譚百清，又低頭望著沈堯，溫聲教導：“他已經(jīng)死了，皮膚正在發(fā)紺，四肢正在變硬。我試一次也是試，于他而言，并無損失……左右不會比現(xiàn)在的狀況更差。”

譚百清居高臨下，審視他們二人，忽然附和道：“小阿堯，你應當多聽你師兄的話。起死回生之術，怎能算是逆天改命？這叫治病救人，勝造七世浮屠。”

沈堯正想罵一句：你他娘的叫誰“小阿堯”？老子的名號也是你這狗賊能叫的？

然而，想到他們此時的處境，沈堯努力壓制了怒火。他知道衛(wèi)凌風的左手不能用，就開始猜測衛(wèi)凌風的意圖，配合他為趙邦杰施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