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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落站在衛凌風的身側,卻不似衛凌風坦蕩。他看中一支雕工精湛的銀釵,拿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終也沒問過價格。
店主見他如此猶豫,心道:這單生意做不成,于是熄滅燈籠,打算關門回家睡覺。
程雪落放下一塊碎銀,帶著發釵走了,店主連忙喊道:“公子,公子留步,你的錢給多了!”
程雪落卻說:“不用找了。”
他和衛凌風并肩而行。少頃,他們挺拔頎長的背影都被漆黑的夜色消弭。
程雪落的性格十分沉悶內斂。他可以從早到晚不講一句話。衛凌風比他溫和謙遜,但是兩人也沒什么好聊的,這一路走到藥鋪門口,只聽到大雨落屋檐,車馬滾地聲。
藥鋪老板是個壯年男子,穿著灰色長衫,袖口扎著兩條繩子。他剛送走一批客人,見到衛凌風的氣度翩翩遠勝文人雅士,便覺得自己招來了大主顧,分外熱情道:“客官抓藥嗎?”
衛凌風遞給他一張藥方:“有勞了。”
藥鋪老板掃了一眼,瞳仁也轉了一圈,嘴上一個字都沒講,只是召來兩位伙計,默默和他們一起抓藥上稱。
衛凌風道:“藥材收進包裹前,能否讓我驗一次貨?”
藥鋪老板笑著搖頭:“客官,我們家是老字號,百年老店,童叟無欺的。”
衛凌風將一錠紋銀擺在桌上,又緩慢地收回袖中:“那便不打擾了,我去別家藥鋪問問,請將藥方還給我。”
眼看著煮熟的鴨子要飛了,藥鋪老板別無他法,只能打開一扇門,讓衛凌風從前廳走進藥房。
程雪落跟在衛凌風身后,戴著斗笠,卻不是為了避雨——他和段無痕容形相似,倘若被人識別,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衛凌風借來一根蠟燭,對著幽暗燭光,仔細辨認藥材的品質。
他說:“降露膠不行,是中品,我只要上品。”
藥鋪老板面露驚異之色:“你……你怎能一眼看出……”
程雪落換了一只手提劍,仍是不發一言。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斗笠,直達藥鋪老板的心底。窗外風雨飄搖,夜景蕭瑟,那老板打了一個寒顫,道:“我這里是有上品,價錢很貴的。”
衛凌風一副坦然做派:“價錢不是問題。”
老板心知遇上了行家。他拿出鑰匙,打開倉庫,取來一只落鎖的盒子,擺到了衛凌風的眼前。
這一回,衛凌風沒有挑剔。
程雪落不聲不響地結了賬,看著衛凌風懷抱幾捆藥材,閑庭信步般游走在街上。只要護送衛凌風返回宅邸,程雪落的這趟差事就算完成了。
彼時,雨勢漸漸變小。
段家仍然在搜城。
一隊又一隊的武士手持長劍,疾走在濛濛夜雨中。普通百姓不知發生了什么,面色都有些惶惶然,衛凌風也不清楚段家武士們是在找人,還是在巡邏。
衛凌風忽然問:“段家的家主認識你么?”
程雪落聲調無起伏:“你應當問他。”
衛凌風推測:“他或許明白你在哪里長大。”頓一下,又問:“你刺了段無痕一劍,沒有傷及他的死穴。你知道他不會死,是么?”
程雪落的應答十分冷漠:“他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兩人說話的時候,幾位武士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衛凌風轉身穿進一條深巷。他回頭一望,程雪落的蹤影消失,而那幾個武士還跟著他,緊追不放,好像將他當成了可疑人物。
衛凌風腳步悄然,看起來走得不快,可他的衣袖帶起一陣風。當他途徑一整條巷子,后面的武士都沒追上他,隱約能聽見一位武士罵道:“活見鬼了,那人沒了?”
巷子的盡頭是層樓屋舍,鱗次櫛比。十幾張旌旗遮風擋雨,在五光十色的燈籠掩映中微微飄蕩,而最具富貴氣派的那棟高樓,掛著一座醒目的牌匾,其上寫著三個字“秦淮樓”。
衛凌風視若無睹,正準備離開,又聽到了程雪落的聲音:“我看到了熟人。”
衛凌風順口問:“誰?”
程雪落如實道:“迦藍派的門徒。”
迦藍派的門徒很好辨認。他們的脖子后面都有一只蜘蛛刺青。只因迦藍派的宗師們立志于度化世人,極為推崇“因果輪回”的佛理,經常宣揚一個禪機故事:生前犯了大罪的惡人,死后都要下地獄。菩薩心善,便讓一只蜘蛛撒下一根蛛絲,降落地獄,罪徒們拽緊蛛絲,就能脫離輪回之苦,抵達西方極樂之地。
迦藍派的十六字門規是:“克己復禮,戒躁戒驕,靜以養德,博雅達觀。”
所以,按理說,迦藍派的門生不能隨便嫖.妓。
至少,他們不該把頭發扎起來,顯露本門標志,坦坦蕩蕩地嫖.妓。
衛凌風對此不做置評。他和程雪落沿著街角走出一段距離,快要轉彎時,只聽一陣凄厲尖叫劃破長空。
程雪落最先回頭,望見秦淮樓第二層的欄桿處,某位穿著紗衣的年輕女子被男人壓在欄桿之外,而那男人手提長刀,手起刀落,混著鮮血的一顆頭顱當場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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