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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堯七歲那年, 被父親送入丹醫派做門徒。
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沈堯拽著他爹的褲腳, 不肯吱聲,也不肯留下。他爹起初還很文雅,后來喝了兩杯酒, 話也說得決絕:“阿堯, 我們家沒有金山銀山。爹除了把你送走, 還能怎么辦?”
沈堯的師父在一旁問:“阿堯會寫字了嗎?”
父親拍了下沈堯的腦門:“快回答師父的話。”
沈堯低頭道:“我不會。”
父親又敲了他一栗子:“莫撒謊!”
沈堯眼眶紅得像兔子。但他咬緊牙關,重復道:“我不會寫字, 我沒看過書, 我是個文盲。”
沈堯的父親是清關鎮的秀才, 每年參加文選, 每年都無法及第。寒門出身的男子若能攀附武林世家,自然光宗耀祖。倘若走不了武士劍客的路子,做個文官也算光耀門楣——沈堯的父親很失敗。他兩條路都沒走通。
他扯著沈堯的頭發,怒道:“你是文盲?你三歲就會背詩詞!我教你的東西,被你吃進狗肚子了?”
沈堯拼命掙扎:“我不做大夫,我不想離家……”
話沒說完, 他的臉漲得通紅。
師父伸手來拉他, 被他狠狠推開。他跪在父親面前, 垂首如喪家之犬:“阿爹, 別把我送人。”
父親大概是覺得沈堯落了他的面子, 郁結于心, 費盡口舌跟他講道理, 他也置若罔聞。后來, 父親震怒,提起讀書人的青衫長袍,踢上沈堯的胸口,連踹兩腳,結結實實踹得狠戾。
沈堯摔倒,灰頭土臉爬起來,只望見父親的背影。
他坐在原地,不敢去追。
這時,有人向他伸手。
他仰著頭,第一次見到衛凌風。衛凌風時年十四歲,白衣廣袖,少年風姿已成。他向沈堯伸出了右手,五指修長,白凈如瓊玉,見他發呆,衛凌風還叫他:“師弟。”
師父介紹道:“阿堯,這是你的大師兄。”
沈堯道:“大師兄?”
師父嘆了口氣:“先跟著你大師兄學醫。三個月后,你再告訴為師,想不想做一個大夫。”
而后,師父忙于看診,就先走了。
衛凌風蹲下來,方便和沈堯說話:“我進師門時,也是七歲,和你一般大。”
沈堯抓著樹枝在地上畫圈:“我爹不要我了。”
衛凌風道:“你大可把我當做父親,長兄如父。”
說完,還往他掌心塞了些東西。沈堯攤手一看,是一小把炒過的花生。
衛凌風一邊剝殼,一邊說:“山下的小孩子都愛吃炒花生。他們有的,你也有。”
沈堯握著花生,撲了過去,緊緊抱住衛凌風的腿。他立刻僵硬,訓斥沈堯:“松手,成何體統。”
沈堯收回手:“我松開了,你干嘛這么生氣。”他撓了一下頭:“剛才拽我爹,被他踹了兩腳……長兄如父,你也會踹我嗎?”
他說:“我不動粗。”
沈堯耷拉著腦袋,似乎沒聽見他的話。
衛凌風握著沈堯的手腕,把住他的脈門。沈堯以為他在和自己玩,使勁晃動手臂,他又嚴肅道:“浮緩偏弱,陰損氣虛,你整天吃不飽飯嗎?”
沈堯不做聲。
衛凌風繼續說:“脈息艱澀不暢,舌苔淺白,胃氣壅滯……”
當時沈堯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見他如此端正嚴肅,比沈堯扒墻頭見到的私塾老夫子還要刻板,而衛凌風的年紀也不過才十四五歲,是以,沈堯問他:“你是不是也被你爹扔到了這里?”
這一回,輪到衛凌風不做聲。
沈堯盤腿,望著他:“大師兄?”
衛凌風抬手搭上他的頭。沈堯的視野被衣袖擋住,沒看清衛凌風的神情,只聽他說:“在我父親眼中,我死了許多年。”
沈堯頓悟:“你是從災荒里逃出來的?”
衛凌風只用了寥寥數語概括:“算是吧,那幾年逃出來的人很少。”
他背對著日光而坐,眸色深湛,整張臉輪廓分明,頗有少年人的文雅俊美。沈堯見他談吐不俗,又懂得醫術,忍不住問他:“為什么不回家找父親?讓你爹知道你沒死。”
衛凌風反問他:“你會去找你父親嗎?”
沈堯像是被他一針扎破,復又垂頭喪氣。
衛凌風起身,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塵和泥土:“你看,人生在世,總有些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