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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再次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了。
方寫憶和小路都在旁邊。
這一次我比之前清醒一些,我問:“我怎么了?”
小路非常善良地伸出手來弄來弄我的頭發,安慰道:“你沒事。”
我又抬頭看方寫憶,方寫憶又靠著窗子吹著夜風風情萬種,他回頭淡淡說:“你剛剛昏倒了。”
風可能比較冷,他拉了一下領子,又說:“你別沒事老是上躥下跳的以為你現在就算撿回一條命了。”
我愣了一下子,然后我才反應過來雖然我自殺沒死,但是現在仍然是個絕癥的病患。
我禁不住有點哭笑不得,原來我被老天爺折騰了那么久還沒折騰夠啊!
“醫生說,手術還是早點做比較好……”小路看著我,眼睛一閃一閃像純潔善良的小鹿。
可以,做吧。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不至于陰溝里翻船吧。
我記得是找到了適配者的,不要告訴我這方面又出了什么狀況,把我這次死而復生變成最后的回光返照。
我覺得老天爺要是想玩我也不至于那樣玩,太沒創意了。
(橙子:我覺得親媽想要玩你也不至于那樣,確實太沒創意。)
“那就早點做啊。我可以做,有什么問題么?”不就是把我的骨髓掏出來換上別人的么,雖然聽起來惡心了點,但我還是大義凜然,非常勇敢。
“肖恒……”小路還是小鹿一般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小恒,”方寫憶說:“不是那么簡單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出現排斥怎么辦?”
我當然沒有想過,我一直以為白血病雖然是絕癥,但是只要找到骨髓移植捐獻者就皆大歡喜,夏明修不就是這樣活下來了么?
“以你的狀況,只有一半的幾率能夠成功。”方寫憶面無表情,但是已經不自覺地開始找他的煙:“萬一出現排斥,你就馬上完蛋。你要是好好療養,說不定還能拖個三五年……”
哈,原來還有這么一說。
原來到了現在還不算是皆大歡喜啊。
我私底下已經開始心虛了,我好好的善良正直的一個人,傷天害理的事情干得真的不多,怎么一輩子就能搞出這么多事情來,搞得我周圍的人個個惶惶不可終日。
三五年啊……我這么貪心的人,三五年自然不可能是我滿足的,但是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是完完整整的三五年對完完整整的一輩子或現在就死。
這是一個兩邊都食之無味的賭局。
三五年,洛予辰肯定對我特別關愛特別照顧,我會被伺候得特別幸福,但是對我身邊所有的人絕對是場空前的災難和痛苦。
我還沒那么自私。
但是一輩子呢?人人都覺得一輩子肯定比三五年好多了,但是變數也多啊。
誰知道一輩子有多久,能保證明天彗星就不會撞地球么,能保證有些高高在上的人能對著你這張算不上非常有魅力還在一天天變老的臉天荒地老至死不渝么?
況且還冒著一半馬上就死的危險。
給我的兩個選項里居然沒有一個能夠給出一種令人滿意的,還好意思讓我選。
“洛予辰呢?”我問,想到他才突然發現我從醒來就沒有見到他。
“外面坐著呢。”小路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
“小路硬趕出去的,”方寫憶笑笑說:“我叫他進來。”
小路明顯對方寫憶的行為不滿意,想命令他不準卻又沒有。
洛予辰的臉上帶了幾道青黑的瘀傷。他進來低著頭走到我床前,輕聲說:“肖恒,對不起。”
我當時就有點控制不了胸口的酸澀,我把他拉下來,慢慢抱住。
我們洛大明星用來吃飯的臉,是誰這么囂張連這個都敢傷,也不怕被fans圍毆。
他埋頭在我的頸項間,好像一直溫柔的小貓,慢慢蹭著。
臉上的傷肯定是在我昏倒之后被小路他們打的,因為他們覺得那一定是當時十分兇惡的洛予辰造成的。
為什么明明不是他的錯我身邊的這些人卻總是拿他來當出氣筒,為什么明明不是他的錯洛予辰卻還是容忍他們的錯怪和傷害。
看著我心疼洛予辰,小路坐在床邊憤憤不平,方寫憶則是靠著窗戶看藍天,清明的了然。
我在洛予辰耳邊輕輕說:“洛予辰,我會去做手術的。”
他重重地點頭,磕到我的肩骨上,碰地一聲。
我說:“我好了以后,你只準和我在一起,每天要吃我煮的飯,喝我泡的茶和牛奶,每天要親我一次,不準隨便跟別人亂跑,晚上十二點之前要回家,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可以準你開著臺燈。”
他拼命在我肩膀上搗蒜一樣地磕著,然后我總算感覺到了滾燙的水滴順著我的肩膀流下去。
手術就定在我醒來一周之后那個周日,沒有人有什么異議。
我的想法很簡單,早點治好,省的我天天看洛予辰強顏歡笑看得我膩味。
中間要說發生了什么的話,就是夏明修來看了我一次。
他來的時候洛予辰正好幫我到超市買餅干,小路和方寫憶兩個人去吃中午飯,不用和洛予辰碰面,夏明修好像松了一口氣。
他跟我面對面坐著,其實可能因為本來就不是那么熟,或者因為之間那么多年的糾葛,總之我覺得還是有些尷尬。
我一定是要跟他道歉的,但是我得等到全好了以后再好好跟他說。現在這樣的話不倫不類就像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樣,聽著沒誠意,沒多大意思。
夏明修也有些坐立不安,我覺得他可能擔心我會懷疑他來看我的用心。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心胸狹隘的被害妄想癥患者了。
“謝謝你來看我啊。”這句話可以是客套可以是真心,現在我是真心在說。
夏明修應該是明白的,他靦腆地笑笑,有些局促地四周張望了一下。
“其實我早該來了,”夏明微微修低下了頭,有些歉意地微笑著說:“就是一直不好意思,有點害怕見你,你別介意。”
不好意思的人應該是我。
“我早就發現了,我要是不那么自私早點點破洛予辰就好了,你們就都不會……”他低著頭,舊事重提,好像他才是做得不對的人:“知道你出事,我一直都良心不安。”
“夏明修,不是你的錯。”我說。
夏明修,你就是太善良,為什么是你在良心不安。
你不應該為你沒有做錯的事情遭受無妄之災,更不需要為你沒有犯錯的事情承擔責任。
“不是,是我的錯。”夏明修勾勾嘴角,笑得有點澀然:“從很久以前能夠真正牽動洛予辰感情的人就是你了,我一直看得清楚,洛予辰會對我好對我溫柔,只是習慣,他對我從來不生氣,除了關于你的事。說實話,我很羨慕……”
對,洛予辰倒是經常對我生氣,動不動就動粗,成天兇神惡煞的。不過我倒沒想過我在可憐兮兮地一直妒忌著洛予辰對夏明修的好的同時,夏明修竟然也一直羨慕著洛予辰對我的不好。
“他喜歡你,自己又發現不了,不肯承認,其實也很痛苦。他不知道哪里錯了,就只能別扭到拼命挑剔你,只要是你做的事,不管做錯的事還是沒做錯的事,他全都反應過度。”
所以他會對我那么惡劣,那么暴力么……
夏明修這樣的說法其實說的通。
我以為我了解洛予辰,因為他的性情好惡、舉止言行,我都一清二楚;但是夏明修卻比我更能理性地分析他,從那些言行舉止的源頭來解釋洛予辰。
“你知道么?洛予辰在你之前其實沒有真正愛過。”
沒有真正愛過?這句話我不能贊同。夏明修竟然把他們那段那么美好的感情,說成沒有愛過。
已經時過境遷,不需要現在還為過去的十年遮遮掩掩。
雖然會痛,雖然很傷人,它已經過去了。
看著我不信的眼神,夏明修無奈地笑道:“少年時的一時迷惑算什么。我出現時,你就已經在那里了,我早就知道我插不進去的。”
“洛予辰其實很純情,純情到連他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懂。”他突然笑了,有些微微的遺憾,微微的釋然。
“后來他找我,要我和他同居的時候,明明就是實在受不了他自己對你的感情了。我當時真的哭笑不得,他明明那么在乎你,卻害怕到傻傻地選擇逃跑。”
夏明修絮絮地說,我聽著他的聲音,視線飄到了窗外,五月午后的陽光已經很溫暖,懶洋洋地灑到樹梢上,靜謐的綠色。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發生了很多事。洛予辰變了,我也變了,但是眼前這個夏明修,分明還是十年前的樣子,我看著他悄悄想,為什么他就可以一直保持著少年的樣子呢。
“我做得最錯的事情,就是沒有告訴他。我以為我也可以像你一樣,也許我和他一起生活的話,時間久了,他也會像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喜歡上你了一樣喜歡上我。那就是我當時的癡心妄想。”
“肖恒,對不起。”他再次說。
他的眼睛像以前一樣,烏黑透亮,堅定純凈。
我搖搖頭,不用跟我說對不起,這樣的選擇不是錯,如果我是夏明修,一定走上同樣的道路。
或者說,我根本在夏明修之前就走上了那條道路,我走了十年。
這樣午后的日光實在是太浪費了。我們兩個對著無語,就像所有被迫坐到一起的情敵一般,其實心里惺惺相惜。
因為同樣的追求,因為同樣的傷痛,因為同樣的傻。
“肖恒,你會好起來的。”夏明修說。
嗯,我努力向你學習,不被它打敗。
窗外是一片新綠,我只看到的樹,但是我想草地上一定開滿了五月的花。
這樣美麗的季節,實在不適合生命的凋亡吧。
所以我會努力不給這等大好的燦爛春光添上一抹敗筆。
夏明修在口袋里摸索了一會兒,有點猶猶豫豫地摸出來一只金色的小錦囊,遞給我。
我知道肯定是護身符,這種小小的東西,總是承載了太大的祈愿。
無論它是否能承受得住,卻象征著一種很美好的東西,這才是人們真正需要珍惜的。
“這是十年前的東西了,”他說:“我想當年是它保佑了我,我現在把它送給你。”
十年了,我看著那個錦囊,干凈嶄新,一定是非常用心地保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