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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張口大罵,他想放聲大笑,可是他真的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來。此時此刻,他才算真正理解父皇死前所經歷的痛苦。
這是一種怎樣的疼與悔啊......
軒轅徹咧著嘴無聲而笑,那張沾滿鮮血與眼淚的臉上盡是嘲諷。
他看也不看輪椅上的軒轅恒,而是固執地抬頭往前。他用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拖著滿是箭雨的身子慢慢挪去。一點點,再一點點,只要再挪一點點,他便能碰到那張龍椅了!
龍椅,皇位,我的皇位,我的天下!
他急切地伸長了手臂,眼中滿是無盡的渴望。眼看著手指就要觸碰到龍椅的邊緣,他卻渾身一震,猝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軒轅徹死了。
他死在了乾坤殿上,離他最最向往之所,只有僅僅三寸之遠......
☆、第178章 尾聲(上)
軒轅恒,武帝第三子。
這位三皇子,身患腿疾,幾乎從一出生,便極少出現在眾人面前。莫說是爭權奪利,就連被武帝下令幽禁,也從未有過絲毫抵抗。
然而誰也未曾想到,這位早已被排除在太子人選之外的三皇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竟不費吹灰之力,輕松成為了最后的大贏家。
僥幸存活的一眾大臣見此面面相覷,難掩驚訝。三皇子軒轅恒卻似并未看到眾人臉上的表情,含笑坐在輪椅之上,然后乘著夜色緩緩而來。一如從前的面容謙遜,一如從前的溫柔無害,只是這一次,誰也不敢再小看他。甚至,有一大部分大臣渾身冒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刑關卻不以為意,他冷冷看了眼架住自己脖子的無數血劍,然后抹了一把臉上血跡,抬眸朝阿四的方向看去。只見,阿四除了稍有詫異,渾身一絲傷痕也沒有。她被蘇幕遮拉到了背后,身旁則是抱劍而立的向天涯。而他看過去的時候,向天涯正悄悄將一物遞給蘇幕遮。蘇幕遮接過后匆匆塞入袖中,然后獨自向前挪了挪,與阿四二人拉開了些距離。
刑關又是酸澀又是滿足,最后長長出了一口氣,暗道:他在乎她,足矣。想到此處,刑關突然就想到了那個替自己擋劍的阿朵。有史以來第一次,他有點想她,有點想要抱抱她。可是,當他抬頭搜尋其身影的時候,卻驚得一身冷汗——阿朵,不見了!
怎會如此?
刑關心頭急跳,他明明記得,就在剛才她還坐在阿四身旁。他甚至在百忙之中仔細看過,阿朵曾往蘇幕遮嘴里塞什么東西,然后就無力地靠在了阿四的身上。那時的刑關甚至還在心中暗罵過:阿朵啊阿朵,你可別又給我捅婁子!
孰料,只是一個沒留意,阿朵竟然憑空消失了!人死了尚且還有尸體,她這突然不見了蹤影又是怎么回事?!
刑關心急如焚,下意識朝一旁的何守正喊了一句,“阿朵怎么不見了,去哪里了?她受了重傷,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啊!”
“噤聲!”回應他的是身后侍衛的用力一腳,伴隨著兇狠的低喝和無盡的蔑視。而那位統帥三軍的虓虎將軍何守正,卻似聾了一般毫無反應。他固執地朝武后的方向跪著,雙唇緊抿,面容悲戚。他并沒有哭,也沒有鬧,更沒有拔劍自刎。他只是異常認真地注視著武后的尸身,直到良久之后,才緩緩轉向了默默念經的小白。
小白的身邊站了金四娘,也站了一圈執刀而立的鐵甲士兵,然而他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他只是雙手合十,默默念經,暗暗祈福。
蘇幕遮回頭看到這一幕后,忍不住暗暗嘆息:他蘇幕遮只是一顆棋子,而非真正的軒轅賀,此事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然而他并沒有時間多想,因為輪椅碾著奢華的地面,最終停在了他的面前。那位在暗中翻云覆雨的三皇子,竟然靠著椅背朝他點了點頭,笑道,“聽說,你要見我。”
蘇幕遮也粲然而笑,作了一揖后抬眸與軒轅恒對視,回道,“殿下錯了,草民并非想要見殿下,而是想要單獨見殿下。”
“放肆!”三皇子軒轅恒身后之人怒喝一聲,雙目如電道,“區區凡夫俗子,竟敢在此大放厥詞!殿下,乾坤殿內外逆賊已然被全數控制,當務之急,應該是收拾殘局才對。”
三皇子并非一人前來,在他身后推著輪椅的,正是這次政變的參與者之一——鎮遠侯薛濟!
蘇幕遮聽得薛濟此言之后,忍不住唇角一勾,他篤定地望向安然而坐的三皇子。只見那三皇子眉頭微蹙,盡管一閃即逝,立刻恢復了如初表情,蘇幕遮卻依舊將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里。果然,略微一頓之后,三皇子軒轅恒淡淡而笑道,“蘇公子乃是聞名天下的有識之士,多少人想見而不得,恒今夜能與其秉燭夜談,實乃幸事。”
說著,他擺手示意薛濟無需多言,然后朝著蘇幕遮伸了伸手,道,“蘇公子請起,我們一旁說話。”
薛濟聞言面色不郁,蘇幕遮則略一行禮,帶頭往偏殿行去。
于是,在這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眾人內心忐忑不安,卻只能眼巴巴看著那器宇不凡的蘇公子,領著三皇子消失在了黑夜盡頭。
夜風陡急,黑色更濃,天空竟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來。雨點小而密,無聲地撒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激起了陣陣寒意。
蘇幕遮打了個冷戰,連忙拍落了身上的水漬,然后湊到火燭旁邊取暖。三皇子軒轅恒見此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蘇公子身受重傷,臉色也不好,應盡早歇息才是。”
蘇幕遮蠱毒已解,又吃了不少靈丹妙藥,此時雖然虛弱,卻已然神志清晰。于是,他再次作了一禮,權當沒聽懂一般道,“蘇某人一條賤命,值不上幾個錢,多謝殿下關懷。”
三皇子倒也好脾氣,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道,“現在只剩下你我二人,蘇公子有什么話,不妨直說。”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然后沿著桌面推到蘇幕遮眼前,“這封信可是公子遣人送到恒府上的?”
見蘇幕遮點頭稱是,軒轅恒眸光一閃,問道,“蘇公子可知信里寫了什么?”
蘇幕遮面無懼色,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道,“信里說的是,殿下雖然腿疾嚴重,但十歲之時已然恢復,如今更是身體康健,有長命萬歲之象。”
軒轅恒聽后不禁笑出了聲,他指了指蘇幕遮,搖搖頭道,“蘇公子想說的不是這個吧?你想說的是,恒靠著輪椅坐山觀虎斗二十多年,最后不動聲色地撿了個大便宜,是也不是?”
蘇幕遮并不否認,只是垂首回道,“殿下能調動鎮遠侯乃是有了陛下所授的真正虎符,既然陛下有此一舉,殿下便是真正的皇位繼承人,并非只是撿了便宜而已。”
“哦?”軒轅恒微微挑眉,道,“那蘇公子又如何知道,恒會答應見你。”
蘇幕遮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然后上前一步,肅然道,“鎮遠侯的兵,終歸只是鎮遠侯的兵。據蘇某人所知,這位薛濟薛小侯爺可不是個善茬。殿下深謀遠慮,想必會選擇繼續偽裝。直至將其完全掌控后,才一展皇室風儀。”
軒轅恒點頭而笑,口中卻毫無溫度地說道,“可是,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讓你沒命出去說話。”
“草民死則死矣,殿下的秘密卻會在草民斷氣的那一刻傳遍京都。屆時,薛小侯爺必會全力提防,而殿下也會陷入被動之中,甚至有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有道理,”三皇子軒轅恒再次點頭,隨后又搖頭一笑,道,“蘇公子聞名天下久矣,可是據恒今日所見,這‘魯南蘇公子’的名號不過爾爾。”
蘇幕遮但笑不語,卻聽軒轅恒繼續道,“蘇公子的陰司雖是從皇后娘娘手上接手,但早已將其磨成一把自己的利劍。陰司從來都是來無影去無蹤,若恒猜測無措,天下便沒有什么事瞞得過蘇公子。所以,蘇公子知曉恒并無腿疾也不算意外。只是,就只是僅僅如此嗎?”
話落,他十指微勾,輕輕敲打在輪椅的扶手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時候,蘇幕遮再次動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然后上前一步,隔著桌子,雙手遞到軒轅恒面前。
軒轅恒一愣,看了眼蘇幕遮后接過打開。
信封里共有兩張信紙,一張行文潦草,細數北疆軍士數量及現狀,署名蘇右;另一張則文字端正一絲不茍,說的是南疆眾將士詢問統帥歸期,署名蘇左。
北疆,乃是虓虎將軍何守正一戰成名的地方。他曾在那兒守衛多年,培植將士更是多到數不勝數。而南疆更不用提了,乃是何守正如今的瞎管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