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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的確恨,每每想起過往便恨不能銀牙咬碎,將武帝給千刀萬剮才好。然而此時此刻,她卻莫名地有些彷徨。
她難得地靜下心來看眼前的男人,看他的每一個動作,看他的每一個表情,看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這個曾經執手天涯的男子,這個曾經并肩天下的夫君,這個曾經雙眸如星的帝王——他老了!老得眉毛稀疏,幾乎每動一下便要喘幾口氣緩一緩。
這就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咬牙苦守多年的終點。過不了多久,便要拿了他的命,奪了他的權,報仇雪恨,以祭亡靈!
可是,然后呢......
武后陷入了沉思,如雪的發絲映襯著寂寥的神色,晃得周遭的燈光都暗了一暗。
一旁的武帝則不知想到了什么,正了正身子,嘆息道,“錦兒,你出身蘇家,從小耳濡目染,應是懂得什么叫作‘身不由己’。不錯,朕的確滿手血腥,但若非如此,天下怎會有今日的繁榮安定。”話落,房中一片寂靜。武帝見武后并未反駁,心中歡喜,臉上卻愈加沉重,接著說道,“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彼時天下初定,人心未平。朕若非如此,怕是早已成了那落入虎口的綿羊。莫說是朕,便是這天下也會再次硝煙四起!屆時,吃苦的便不只你我,還有那無辜的百姓......”
武帝一臉哀色,說得頭頭是道,對面的武后卻終于忍不住笑了。她突然覺得自己適才很無聊,仇人近在眼前,怎么就有了惻隱之心呢!于是,她饒有興趣地看著武帝表演,直到他口干舌燥,才懶洋洋道,“哦,原來如此。陛下以天下為己任,實乃百年難遇的明君啊。”說完,自覺非常之好笑,便呵呵笑出了聲來。
武帝畢竟坐擁天下已久,此時聽得笑聲哪里還演得下去,臉色一黑,便閉了嘴。武后笑完之后,找了就近的椅子坐下,緩緩道,“什么硝煙四起,什么天下初定,若非我蘇家鎮得住,若非我百般周旋,你以為你還有今天嗎?軒轅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那些年在干什么?讓我蘇錦來告訴你,你那時只是一個瞎子,一個傀儡,連玩個女人都要人幫忙的!”
“你!”
武后說完后舒爽不已,武帝一張老臉卻黑得要滴下水來,正要大發龍威,忽聽有人快步而入,沖著武后的方向道,“娘娘,人已經帶到。”
“唔,陛下雖然瞎了眼,但也不能不讓他看啊,帶進來吧。”
“是!”聽聲音和步伐,那人是個男子,且應是軍隊出身。只聽他得令后,朝門外提聲道,“娘娘有命,把人帶進來!”
緊接著,便是凌亂的腳步,與沉重的拖曳聲。
“砰”,有什么東西被重重扔在地上,驚得武帝渾身一震,強作鎮定道,“蘇錦,你做了什么?”
武后慢吞吞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上,茶明明早已涼透,她卻一吹再吹,吹得武帝坐立不安,馬上就要跳起來的時候才嫣然一笑,道,“啊呀真是的,差點又忘了陛下如今已經個瞎子了。蘇權,你怎也不提醒本宮?”
“末將知罪!”
“行了,別把陛下急壞了。”武后擺擺手,笑意盈盈地看著那位叫做蘇權的將軍,道,“去,快給陛下講一講這是誰?”
“是!”蘇權領命后上前幾步,拱手道,“啟稟陛下,太子殿下不堪天牢重刑,已于丑時三刻,薨了。”
話音一落,武帝臉色唰得就白了下來,倒吸一口涼氣,顫抖道,“你,你說什么?!”
蘇權看了眼武后,見她點點頭,這才瞧了眼地上的人。饒是他曾經征戰沙場,又帶領陰司暗衛叱咤江湖多年,見了地上之人的模樣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這簡直就是一個血人。
只見他渾身是血,衣服早已與血肉黏在一起。那雙腿也被廢了,竟反方向折到了臀上,看著相當詭異。渾身的傷痕便不多說了,比較扎眼的是那琵琶骨處的兩個大窟窿。窟窿的傷處凹凸不平,森森白骨襯著黑黑紅紅的血肉,好似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啃下來似的。蘇權低頭去看,甚至能透過窟窿看到地板的花色。然而這些都還不算什么,最讓蘇權汗毛直豎的,是那張臉——如果那還算是一張臉的話。
“去,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如今陰陽兩隔,讓我們陛下好好‘看看’太子殿下吧。”
蘇權點頭稱是,咽了一口口水,一邊讓幾個侍衛站去武帝身邊,一邊彎腰將尸體抱起。他極快地走到武帝面前,然后將尸體往前一推,也不顧武帝愿意不愿意,一把就將早已僵硬的尸體,強行塞進了武帝懷里。
武帝全然看不見任何東西,這懷里突如其來多了樣東西,不禁嚇得一哆嗦!正要甩手往后退,卻被身邊的侍衛按了回來。而蘇權則死死抓住武帝的雙手,將它們按向那尸體的臉部。
武帝毫無反抗之力,當下便也不再掙扎。雖然嚇得幾乎要窒息,但連哼都沒哼一聲。到底是一國天子,即使面無人色,也絲毫不失龍威。
“放開!”只聽武帝一聲怒喝,猛地推開壓制住自己的侍衛,道,“朕有手有腳,自己來!”
蘇權等人被震得一僵,下意識便退到了一邊。等再次回過神來,卻見武帝再次正了正身體,將手放在了那尸體臉上。
懷中腥氣沖天,根據大小、分量以及形狀,這顯然是一個人。難道......難道懷里的,就是自己的兒子,軒轅徹?!
結合剛才的對話,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武帝心頭鈍痛,卻是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他屏住呼吸感受手下的臉龐,只覺得濕濕滑滑,異常古怪。正疑惑不解的時候,手下不知摸到了哪里,竟倏地陷了進去!一只手的幾根手指全部陷進了一張嘴里。那嘴沒有嘴唇,只有滿口的獠牙,堅硬且冰冷。而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則戳進了軟綿綿的小洞里,小洞里有顆圓球,頗有彈性。
稍一聯想,武帝心頭一跳,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威儀?只見他大吼一聲,用盡全力將懷中事物一推,然后驚慌不已地縮成了一團!
“蘇錦,你不是人!”武帝一瞬間好似老了十歲,一邊放聲大哭,一邊止不住地哆嗦。如同一盞風中的殘燈,只要再輕輕吹一口,便會永遠熄滅。
武后又笑了,一邊笑一邊慢悠悠道,“陛下這是怎么了,嚇成這番模樣,當真是失態至極。”
“最毒婦人心,李家對不住你,徹兒卻并未對不起你。便是他真就千錯萬錯,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你竟然......”
武帝痛哭流涕,蘇權卻再次將目光投到了那早已死去多時的太子身上。太子軒轅徹,曾經名滿天下的佳公子,此時早已成了一具尸體。最恐怖的是他那張臉,臉上的皮被整塊剝去,連著嘴唇也被全部割掉。遠遠看去,只見那交錯著青筋的糜肉上,有三個黑漆漆的小窟窿。小窟窿瞪得溜圓,似在痛苦掙扎,又似在嘿嘿冷笑。而那失卻了唇瓣的嘴巴只剩下兩排牙齒,如同想要吃人的獸,哪里看得出來半分太子的風儀?
卻在此時,武后連連冷笑,緩緩道,“嘖嘖嘖,陛下眼睛瞎了,腦子應該沒壞吧?怎么,你忘記是誰將你的徹兒扔進天牢的嗎?”她見武帝驀地停了聲響,便嘲諷不已道,“本宮的確是要抓軒轅徹,但是,等本宮的人趕到天牢的時候,他就已經受盡酷刑。若非本宮憐憫,他怕是一天前就斷氣了。而所有的這些,都是你造成的,陛下。”
“不,不,不可能!”武帝一拳垂在身側,撕心裂肺道,“朕只是將他關起來,根本沒下令用刑,更沒想害死他!你,是你,一定是你!除了你,還有誰敢對當今太子用酷刑?!”
武后欣賞著武帝滿臉的痛苦與瘋狂,兩指一并,指天為誓道,“我蘇錦對天發誓,若是軒轅徹死于我之手,便叫我蘇家死絕,死后下十八層地獄!”
武后對蘇家看得有多重,武帝當然是知道的,聽她這毒誓發得太狠,便頓了一頓,喃喃道,“真的不是你做的?那,是誰?”
“是誰?”武后大笑不止,道,“當然是你!皇宮是什么地方?個個都是人精,扒高踩低乃是家常便飯。更何況,朝廷上從不缺少你爭我斗。身為太子,也不可能不得罪人吧。此次若不是你抄了李家滿門,又冷落了太后和李貴妃,還將太子丟入天牢,他又怎么會死呢?”
武后還在笑,武帝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身子一晃,若不是身邊侍衛眼疾手快,怕是要一頭栽到在地上。
武后笑夠之后拍了拍手,一個侍女便躬身走了進來。她垂著頭,雙手捧著一只錦盒,恭恭敬敬地遞到武后手中,然后輕聲退下。武后則將錦盒打開,小心地取出一物。
此物以玉為軸,乃是上好的綾錦織品,其上祥云瑞鶴,兩端則是翻飛的銀龍,可謂是富麗堂皇。
武后將手中東西攤開,仔細看了一遍其上的字句,便軟聲道,“陛下,你龍體漸衰,如今更是大勢已去。與其魚死網破,不如退了這皇位,好好頤養天年,如何?看,連這禪讓的圣旨,臣妾都替你擬好,便只等著你的龍印了。”
武帝毫無反應,呆呆地,一聲不吭。武后耐心很好,也不催促,將手中圣旨一放,淡笑道,“看來陛下仍不死心啊,也罷,臣妾這兒還有一樣東西,請陛下過目。”
說完,她朝蘇權笑了笑,道,“去吧,把那東西帶上來。”
蘇權領命后退了出去,沒過多久卻又端著一只錦盒走了進來。這次的錦盒卻不太相同,方方正正,比剛才那只大了許多,也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