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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忍著痛,十分淡定的端起一張正直的君子臉,改口說起正事:“你的想法很好,不過你可知道我是如何進來的?”
沈采薇沒好氣的答道:“當然是走進來的啊,難不成你還會飛?”
李景行聞言再也板不起臉,忍俊不禁的搖了搖頭,只是語氣里面帶了點古怪的意味:“是徐家里面的人送我來的,外頭的人也是她想法子調走的。”
沈采薇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好奇的抬了眼望向李景行,等他把話說清楚。
李景行緩緩的把話說清楚了:“我那日沒等到你,后來幾次求見,沈三爺見著事情瞞不住了,只得告訴了我。所以我就去女學里面查了一遍:發現徐輕舟那一日也去了女學——要知道結業禮的那一日,你們這些學生連貼身丫頭都不能帶,也只有徐輕舟這么一個閑雜人等因為朱先生的緣故進了女學,而他本就對你心懷叵測,次日就出了松江,我心里便猜到了一二。正好徐家在寧州出了大事,我知道徐輕舟一時之間肯定是在寧洲走不開,所以,我就讓父親替我聯系了徐家里頭的那位蘇夫人。由她安排進來尋你。”
沈采薇這才想起那位曾經來找徐輕舟的蘇夫人,忍不住問道:“我記得徐輕舟并未娶妻啊?他母親應該也過世了才對,這位蘇夫人是......?”
李景行笑了一下:“是他的繼母。”他頓了頓,干脆把事情交代了個清楚,“徐輕舟生母蘇氏很早就去死了,徐老爺那時候還年輕,干脆續娶了蘇氏的堂妹,后來生下了一子。只是徐輕舟十分厭惡這個繼母,不承認她的身份,口上只喚她是‘蘇夫人’,所以左右也都這么叫。這次徐家出事,也是因為蘇夫人所出的那個二少爺意圖作亂,叫徐輕舟關起來了。我父親游歷的時候也不知怎的認識了那位蘇夫人所出的二少爺,想來也是知道徐家的特別之處,可以相處下來倒是略有交情。這才能夠說通蘇夫人身邊的人,叫她見我一面。”
沈采薇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那時候蘇夫人來尋徐輕舟想必是給自己兒子要求情的,只是徐輕舟不肯應,她這才死馬當活馬醫的把李景行放了進來。她會意的點頭,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道:“所以,她是故意放你進來殺了徐輕舟救她兒子的?”
“是,”李景行似是想起什么,蹙了蹙眉,然后才勉強道,“不過也是徐輕舟自己尋死,他只以為這里固若金湯、安全得很,出門拿酒的時候自己把大部分的侍衛給調遠了.....”
徐輕舟會把侍衛調遠,估計也是忍不下去了,打著酒后霸王硬上弓的主意。沈采薇這時候才有了一種真切的逃過一劫的感覺,她心里有些不好受,只得轉開話題:“你搬尸體做什么?難不成真打算扶持那個二少爺上位?”
李景行一手拖起徐輕舟的尸體,一手拉著沈采薇往外走,口上應道:“當然不是。徐輕舟沒有子嗣,他一死,徐家有資格繼承家主位置的除了他的弟弟還有他的二叔。那個弟弟若真是個有用的就不會被人一挑就起了反心也不會被徐輕舟關起來,至于蘇夫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婦人。若真是無人插手,最后勝出的肯定是那位徐二爺。”
沈采薇隱隱覺出什么,輕聲問道:“你是打算,把徐輕舟的死栽贓給徐二爺?”
李景行一笑,點了點頭:“你猜,最后會是什么樣的結果?”
沈采薇抿了抿唇:“這種事有什么好猜的。要么就是徐二爺力壓眾人登了頂,要么就是徐二爺被排擠著叛變。”反正徐家背地里做得也不是正當買賣,一轉頭就可以去海上或是倭國拉旗子另立門戶了。
李景行一笑,眉目之中帶著一種刀光一般的肅冷,語氣只是淡淡的:“確實沒有什么好猜的,想來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等到結局了。”
徐二爺本就是徐輕舟尊重的長輩,住的院子就在徐輕舟邊上,李景行把尸體往墻那邊一扔,果不其然就聽到了那一邊傳來的尖叫。然后,李景行就步子飛快的拉著沈采薇趁亂往外跑。
沈采薇被他這‘粗制濫造’的陷害手段驚呆了,好一會兒才小聲的質疑道:“這樣就可以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扔過去的啊。你連房間里面的血跡都沒有處理干凈。”
“哪里用得著這樣認真?你以為徐輕舟一死,真還會有人為他報仇什么的?利益建立的關系,能剩到最后的只有利益。我的所作所為本就不過是遞個理由給那些不愿意徐二爺上位的人罷了,房間里的東西,自會有人替我們處理。”李景行只是漫不經心的搖了搖頭,憑借著自己硬背下來的徐家地圖尋了無人的小路往小門去。
沈采薇心里已經明白過來了,眼下見他輕車熟路的模樣,明明知道現下情況緊急但依舊忍不住取笑了一下:“哎,你的毛病好了?”這家伙本來就是個路癡,這回倒是能自己摸出路來。
李景行被人戳到傷處,也不怎么生氣,只是緊繃著臉給自己加分:“既然是來救你,自然是要先提早尋好退路。要是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別人身上才真是可笑。”那位蘇夫人本就不可信,現在說不得還想著要殺人滅口呢。
沈采薇聽到這里果然頗有感觸,點頭應道:“嗯,你說得對,確實不能全靠著別人。”
李景行剛剛把打暈了的看門人拖到一邊去藏好,聽這話忽然頓住步子,側頭去看她,烏黑的眸子看上去明亮非常,只是聲音聽上去有些不太自然:“也不是說所有人都全都不能靠。”他猶豫了一下,眼角余光瞥了瞥沈采薇的臉,有些不自在的仰起頭望著天,低聲道,“......你還是能靠靠我的。”
沈采薇目光在他那微微有些紅的耳尖一掠而過,連忙低頭掩了面上的笑。
李景行難得告白一次卻被這樣對待,頗有些惱羞成怒:“再不走后面的人就追來了。”他拉了沈采薇出了小門,不一會兒就帶著她在街角的小店里面換了一身衣服。一人青衣、一人藍衣,皆是男裝。這才趕著去李景行事先定好的船只。
等他們安安全全的到了船上,沈采薇的心才安定許多。她心一定就不免又問起家中的事:“我家里怎么樣了?”
李景行隨手將她的衣領理了理,漫不經心的道:“放心,都好呢。沈三爺做主瞞住了沈老夫人,只說是你父親那邊催得急,先帶你入京了。”
因為有沈二爺之前的來信這接口倒也說得過去。再說了,松江往京里本就路途遙遠,若是換了水路,在船上遠離人煙,只要尋個身形相似的丫頭帶著面紗做個水土不服的模樣,安排得當了,必是能夠把沈采薇失蹤的事情瞞住,也能護住聲譽。
話說起來,渣爹真是個背黑鍋的小能手╮(╯_╰)╭
沈采薇這樣一想,心里莫名其妙的高興了一點兒,嘴上卻掩飾似的問李景行:“那我們現在去哪兒,還是說先回松江?”
李景行負手站在甲板上遠眺那滾滾的江水,藍衣被江風吹的獵獵生風,幾如凌風歸去的仙人。他聽到這話,回過頭來微微一笑,一如那亙古不息的江水一般的波瀾橫起。
“自然是去京城。”他笑著道。
☆、113
正值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哪怕是素來恢弘大氣的京城都少見的帶了點溫柔的花香。
今年的殿試才剛剛放榜不久,恰是“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日看遍長安花”的時候。京中許多酒樓滿座皆是讀書人,有人春風得意,有人掩袖哀嘆,杯酒之間猶帶墨香,一杯飲下還帶著那熬夜苦讀的酸澀。
因為京中權貴之家素有榜下捉婿的習慣,一時之間倒是有不少待嫁的姑娘定了親事,媒婆更是忙得腳不著地。
這時候,京中沈府里面,幾個華衣少女正圍坐在一起,彼此輕聲嬉笑。
坐在當中的少女穿了一件玫瑰粉鑲墨綠色邊繡忍冬葡萄紋襖子,頭上梳了簡單的雙丫髻,發髻上壓著桃花頭的紅珊瑚簪子,那樣的姿容,竟是比桃花還要嬌嫩鮮妍。
她不過是十歲上下的年紀,雙眸烏黑就像是落了星子,皮膚白嫩如同奶油一般,面頰豐潤,頗有些嬰兒肥。一眼望去,當真有幾分天真無邪、惹人憐愛的模樣。
邊上一個綠衣少女正托著腮望著那正中的少女,面上含笑,眨眨眼道:“算來算去,還是采蘋的年紀最小,還要再等幾年呢。”
沈采蘋聽得這話,不由得低了頭,雙頰暈紅,咬著唇細聲道:“阿珍怎么總喜歡拿我說笑?”
另一個穿著湖藍色衣裳的少女連忙上來開口解圍:“你莫理她這討人厭的。她自己訂了親事,便要尋人說笑。真是羞也不羞......”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刮了刮綠衣少女的鼻子,露出甜甜的笑容,俏生生的。
這回卻是輪到梁珍面紅了,她自撐著一口氣,轉開話題問沈采蘋:“聽說你家前頭今日來了客人?我適才出門的時候還見著你娘讓人把珍藏的佳釀送過去。”
沈采蘋細細想了想,才點頭道:“嗯,我娘和我說過,是李七爺來了。他和我父親是同年,雖然平日里不曾往來,但難得上門作客,看在李家的面上也要好好招待呢。”
聽到“李七爺”三個字,邊上的兩個少女的眼睛都亮了,梁珍更是大膽的伸手去拉沈采蘋的袖子:“咱們去瞧瞧唄?聽說當年京城里有句話‘不識李郎之才者,無目者也。不知李郎之美者,非人者也’,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么個活的傳奇呢。你就讓我開開眼?”
沈采蘋乖巧慣了,甚少做這樣的出格事,猶豫了一下便又抬眼去瞧另一個少女,問她道:“習珠你也要去嗎?”
葉習珠雙眉彎彎,細長白皙的手指在自己面上的酒窩戳了戳,干脆的應道:“難得的機會,就去瞧瞧唄。”
沈采蘋這才起了身,又叫了丫頭來問前面的情況,然后拉了兩個朋友的手往后園那邊走:“我爹他們現在在湖心亭喝酒說話呢,咱們繞路去湖邊的小樓,雖遠了一點兒但是有‘千里眼’呢,只是瞧瞧就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