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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我娘也常叫我請些朋友來家里玩呢?!倍湃粝π?,然后拉了拉沈采蘅的手,“正好我和采蘅的廚藝課也剛剛教了一道糕點,咱們一起去我家試試?”
沈采蘅眼睛也跟著亮了亮,適才的沮喪散了一些,用力握著杜若惜的手道:“若惜你真好!”
杜若惜故作氣惱的模樣,皺皺鼻子仿佛苦惱似的道:“你現在才知道啊?”
她們幾個不由得都笑了起來。既是決定了要去杜若惜的家里做客,沈采薇便先去和家里來的車夫交代了幾句,讓他回去傳個話,晚一些再來杜家接她們。
杜若惜拉著沈采蘅和沈采薇上了自己家的馬車,從車里拿出個小匣子打開遞上去:“我家的馬車是簡陋了些,不過這還有奶油炸的小面果,你們嘗嘗。”
那些果子被做個各個形狀的,顏色各異,形狀也是各異,仿佛是百花盛放一般。
沈采薇撿了一塊玫瑰花形狀的,嘗著味道不錯,便打趣道:“你家廚子這樣能干,怪不得把你養得這樣好?!?
比起沈采蘅和沈采薇,杜若惜的鵝蛋臉就顯得圓了一點,她恨恨的上來擰了沈采薇的面頰,氣鼓鼓的模樣:“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們三個嘻嘻鬧鬧,好在馬車足夠寬敞又結實,外頭也看不出什么,只有輕之又輕的笑聲偶爾從車簾子的縫隙里漏出一點兒來。仿佛是天邊的游云,偶爾瞧見了,心里癢癢的卻總也抓不住。
☆、85 相對
杜若惜家里人口簡單,她一人住一個院子,杜御史還算是個清官,沒什么仆婦成群的派頭,布置上頭也是簡樸整齊。
因杜夫人和杜大人都不在,杜若惜干脆就直接帶了人回自己的院子,一邊忙著叫人去廚房端些點心來,一邊起身去書房拿棋盤。
待得她們三人擺了將將三局,外邊的天色都有些暗了。丫頭們早就在屋內點了燈,微微的燈光就如同和天邊的霞光相對一般,明艷艷的。
杜若惜看著天色一笑,打趣道:“得了,也別忙著走了,今日就在我家吃吧。”又開口問道,“可有什么忌諱的或是想吃的,我先去和廚房說一聲?!?
沈采蘅本還被幾局棋給弄得悶悶不樂,聽到這里立刻就活了過來,推了面前的棋盤站起身來:“我和你一起去廚房瞧瞧......”
她們兩個上的都是廚藝班,湊在一起交流起食譜來不免躍躍欲試起來了,說了幾句后就興沖沖的牽著手一起跑去了廚房。
沈采薇哭笑不得,不過她倒沒跟上去,反而是獨自在房里收拾棋子。一顆一顆的棋子被拾起來,握在手心里,感覺涼涼的,心也漸漸靜了下來。她今日被杜若惜手把手的教了一些,頗有些心得,收拾了殘局后就忍不住手癢的接著擺起的棋局,左手執黑,右手執白。
沈采薇平日里確實是不太喜歡這種走一步看三步的東西——實在費腦費時間。只是此時耐心專研起來反倒得了些難得的興味。
還沒等沈采薇下到一半,沈采蘅就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二姐姐,你先別擺棋局了。聽說杜公子和幾個相熟的丹心社的成員在辯難呢,咱們去瞧瞧熱鬧?!?
江南之地文風昌盛,自來便有結社的風俗。似一些書院弟子,若是彼此交好、志趣相投便會聚在一起結社,這樣既可以文會友、交流同窗感情亦可彼此勉勵、共同進步。
丹心社的丹心二字取于“一片丹心照汗青”,乃是育人書院里頭非常出名的社團,許多學生都已能夠入社為榮,只是因為取人嚴格而成員稀少。
被沈采蘅這樣一叫,適才的棋路和思緒就被打斷了。沈采薇倒也不氣,反倒轉頭去看沈采蘅的面色,眨了眨眼問道:“你這么著急做什么?”她目光中微微帶了點調侃的意味,若有所指的道,“難不成顏五也來了?”
她記得,顏五就是丹心社的成員。
沈采蘅本來就紅的臉更紅了,仿若霞光映照在上,如同烈火玫瑰一般的紅艷欲滴。她像是一朵開在荒野里的玫瑰。剛剛飲過甘露,綻開那柔軟的花瓣,露出紅艷的顏色,明媚而燦爛,連陽光仿佛都要因她染上那馥郁的香氣。她羞惱的瞪了沈采薇一眼,驢唇不對馬嘴的道:“李景行也來了!”
這下輪到沈采薇不自在了,她輕輕的咳了一下——自從猜到了家里的打算之后,她總覺得自己對李景行有點怪怪的。就和見到債主似的。
所以,沈采薇倒是不太想去,只是道:“他們一群人在哪里,我們湊過去總是不大好的?!彪m說這種辯難一般都是開放的,眾人皆可去看,但她們幾個未婚配的小姑娘大咧咧的去看總是不太好意思的。
沈采蘅多日未見顏五,早就心急了,從門外往里走,伸手就去拉沈采薇:“怕什么,若惜說了,那邊有個屏風,咱們躲在屏風后面看也是一樣的??煨┳撸麄円呀浾f了好一段時間,去晚了說不定就走了?!痹捖暵湎?,她便急不可耐的拉著沈采薇往外走。
沈采薇只得跟著后面,走了一段路,果是看到了等在那邊的杜若惜。
遙遙走過來,堂內果真傳來互相辯駁的男聲,有些少年還在變聲期,聲音聽上去有些沙沙的,格外的清楚。
杜若惜早就安排好了,她伸出白皙纖長的手指悄悄的在嘴邊比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說話。然后才笑了笑,拉著她們兩個從里側進了堂內。那里擺了一架十二扇的花卉屏風,她們三個姑娘湊在一起,靜悄悄的,堂內的諸人皆是一時未察。
她們去的時候,那些人正說得興起,辯題便是海禁一事。
自從松江被圍之后,海禁一事就成了滿朝、滿國都要辯一辯的大事,是禁還是開,眾口不一。此時在座的分別分作兩邊,一邊支持海禁,一邊支持開禁。
李景行、顏五和一個矮胖少年是在開禁的一邊,杜若惜的兄長杜若含和另一些少年則是海禁一邊。
杜若含背對著她們,此時正出聲道:“若開海禁,必先練海軍,不知國庫可有余,兵食從何籌,成功可必乎?而今北疆尚有外患不絕,江南再起戰亂,百姓何辜?”
“瞻前顧后,事何以成?”顏沉君笑了一聲,只見他長身玉立,本就沉靜的面容因為那有神的目光而顯得更加生動,他語聲不輕不重卻是清清楚楚的,“頑疾需以重藥醫,否則病入膏肓,才是無可救藥。而今海濱一帶,貧者愈貧,多有不敢困苦之輩甘為盜寇,此為逼良為寇也。海禁不開,此風愈盛,倭寇氣焰亦是越盛。”
沈采蘅透過在屏風的小格子看著顏沉君,雙眼亮得好似昨夜里的星辰,星辰搖搖欲墜,她亦是恨不得立馬撲上去。
杜若惜不知就里,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沈采蘅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下。
沈采薇卻是若有所思的聽著他們交談——他們固然年輕,但都是資質過人之人,就讀于最富盛名的學府,家學淵源,言語交談之間仿佛有思想的火花碰撞而出,叫人恨不得拍手叫好。沈采薇看過史書,自然也知道閉關鎖國是不成的,開禁才是對的,但她此時亦是想要聽一聽這些人的話。
顏沉君話聲落下,便又另一個人站起來反駁道:“荒謬之極。當年太/祖海禁,為的就是以絕倭寇。若是真能嚴守門戶,內外相隔,何來倭寇橫行之說?圣明無過太/祖,我等后輩更應從之。君之言,實乃小人之言!”
沈采蘅就是聽不得旁人說顏沉君的不好,聽到這里恨不得卷袖子去打那胖子一頓。好在沈采薇和杜若惜手腳快,一左一右的拉住她,外邊的李景行又已經站起來反駁了。
李景行先是起身去注目那人,久而不言,忽而發笑。
那人被他這一看一笑弄得莫名其妙,不禁低首理了理自己的衣冠,冷笑回之:“為何發笑?笑而不語,是無言以對?”
李景行劍眉輕輕一挑,形狀極美的眼眸中神色淡淡,言辭卻宛若刀鋒:“有可笑之事,我方才發笑。君因太/祖之命而從海禁,卻忘太/祖當年建國立誓之言?!彼粗侨?,一字一句的道,“太/祖曾言‘犯我大越者,雖遠必誅’,今倭寇侵我國土,屠我子民,若從太/祖之言,必要踏平倭國不可。君等小人,已忘太/祖建國之初衷,反以尋章摘句、舞文弄墨為榮,吾輩真羞與為伍?!?
聽到這里,屏風后面的沈采薇也忍不住窒了窒,心口急促的跳了一下——她必須承認,這種時候的李景行確實是非常能夠打動人。他就如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劍一般,只等著來日以戰火、鐵血打磨,光耀于人前。這樣的寶劍,不知有多少愛劍之人恨不得收入自己的鞘中。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皆是一時不能對答。好一會兒,顏沉君才笑道:“道理道理,不辨不明,吾等今日一辯確有所得。不過現下天色已晚,不若擇日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