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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淵卻不放過他:“我瞧著你不會是不好意思了吧?巴巴的救了人的叔叔,反倒不好意思見人了?”他玩笑似的說了一句,然后眼角余光瞥見兒子微紅的耳廓,頓覺詫異,“天啊,你不會真純情到這地步吧?”
李景行自懂事起,就不知起過多少次以下犯上的心思。只是他一貫端得住,這回深吸了口氣,端著一張臉正直臉說起正事:“父親,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李從淵只好收了笑,應道:“什么事?”
李景行雙眼認真的盯著李從淵,輕輕的開口道:“父親可知倭寇的火炮是哪里來的?”
李從淵聞言不由的掃了李景行一眼,唇邊不禁噙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來:“你怎么關心起這個來了?”
李景行自椅子上站起來,他烏黑的眼睛在被陽光一照,眼瞳上面仿佛還染了一層難描難繪的金光。他已經是少年模樣,面上的絨毛都盡去了,五官輪廓清朗分明。且李景行又剛剛經了一場戰事的,宛若刀劍開刃,雪白的刀光之下頗得了些凜然之氣。
李景行對著上頭的父親拱手一禮,認認真真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大越大好河山豈容那等蠻夷之人覬覦?兒已立誓,要肅清海患,平定四方。”
“你這誓言立的倒是挺大的,想的也遠。”李從淵不好直接否了兒子的壯志,便點點頭贊他道,“我還以為你會說‘敵未滅,何以家為’呢。”
李景行沒想到李從淵這時候還要糾纏自己那點事,便不由的再問了一句:“父親當日曾言海禁之事,不知有何指點?”
李從淵聽到“海禁”二字,深深的看了李景行一眼,語氣漸漸凝重起來:“你問我倭寇的火炮從哪里來。那你可知——如今江南那些富商開了桑田養蠶織綢,日以繼夜,是賣去何處?還有那些成色上好的珠寶,又是從哪里來的?”
李景行心里一跳,卻是明白了李從淵言下之意:大越海禁,許多活不下去的人便投身倭寇,而商人重利輕義為了借著那些走私的船隊傾銷貨物也與倭寇沆瀣一氣。這樣一來,商賊勾結、官商勾結、官賊勾結。倭寇自然是橫行無阻,更加張狂。
李從淵勾唇一笑,眼眸之中含著幾許譏誚之色。他姿容絕佳,宛若神仙中人,但這一笑之間卻仿佛有刀劍之利直接劃破皮膚,割出淋漓的鮮血來:“倭人所在的倭國也不過是彈丸之地,那些蠻夷之人不知教化,里頭又分了許多諸侯出來,若不去管,他們自己就能亂成一團。偏偏有人暗中扶持又勾結官商,以此為距地,控制了大越到倭國、倭國到外陸的航線,走私牟利。否則,倭寇何以始終不絕?”
所以,一切就如李從淵之前所言——只有開了海禁,才能止住這不正之風,待把那張利益織成的大網給剪了,才能把幕后之人給揪出來,徹底從根源上面解決倭寇之事。
李從淵的聲音輕之又輕,卻宛若金石之音,擲地有聲。李景行一一聽到耳里,心中也有了點底,頷首問道:“既然此次出了松江之事,想來朝中或許會重提海禁之事?”
李從淵似是想起了什么,垂眼看了眼兒子,神色緩和了許多,微微一笑:“確是如此,不過朝中諸事雜多且茲事體大,陛下又是個嫌麻煩的性子,一時之間想必也議不出結果的。你明年就可下場考試,先考出個秀才、舉人來,我也好向沈家提親。待你金榜題名,那時候海禁之事必已經有結果了。你正好可以在江南尋個差使積攢資歷,若能做得好,說不得也能成全了你那誓言。哦,那時候大約也可以辦一辦你的婚事了。”
提到“向沈家提親”,哪怕是李景行都不由低了頭:“父親這是什么話......”他面上雖不顯,耳廓卻是紅了一圈。
李從淵難得看到兒子不好意思的模樣,不由玩笑道:“今年的梅花節你可上些心。若是沈二姑娘她不同意,我瞧著你這路也難走。”
依著李從淵的打算,若是李景行不出意外,明年能中個舉人。再等上四年,十九歲時大約就能去考春闈了。到那時候,成家立業,想來也不需要李從淵再操心了。
其實,以李從淵之才,當年本是可以更早得中進士的,只是當時他十六歲中舉,李家上下皆是十分高興,李老夫人心里頭更是對著體弱的許氏很是不滿,當時便起了換親的念頭——雖是自己的侄女,原先也早有過指腹為婚的說法,但本就只是說要讓自己兒子娶許氏,長子這般能干又怎么能夠被這么個病秧子拖累,不若換成小兒子?李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君子,口頭上自然不愿意違諾但心里頭卻是暗暗默許。為著擺平家里那些人,徹底定下自己和許氏的婚事,李從淵只得先放下考試,往自己家人上頭使勁,最后總算是抱得美人歸。
認真論起來,為了許氏,李從淵確是放下了許多。他先是為了解決婚事而耽誤了仕途;然后他因著拒絕臨平縣主而得罪皇帝和長公主;最后他又為了許氏的病而棄官學醫。偏偏,最后他還是沒能留住許氏。
李老夫人為著這個都要哭瞎了眼,她心里頭不知有多后悔把許氏接來李家禍害了自己最得意的兒子。她總也不能明白許氏有什么值得兒子這般犯傻的——論容貌,就算初時有那么一點美貌,病了那么些年又剩的下什么?論才華,李從淵自己就是個絕頂聰明的,旁的人在他眼里也多是和傻子沒兩樣。
哪里值得?
只是,人命里大約總有一劫。李從淵這樣的聰明人遇見了許氏,一輩子樣樣都得意,臨到頭來卻是最苦不過。
☆、73
梅花節的那一日,果真是下了一場小雪。
沈采蘅早早得起了床,梳洗打扮好之后便來尋沈采薇:“二姐姐,你怎么每回兒都要我等?”她急的很,忍不住嘟起了嘴,“要是去的遲了,就不好啦。”
沈采薇瞥了她一眼,抿唇一笑:“你這樣急做什么?你今日打扮得這樣用心,別是憋了什么壞水吧?”
沈采薇雖只是逗一逗沈采蘅,但沈采蘅今日的打扮確實也是用了十分的心的。
她穿了件桃紅色的羽緞對襟褂子,外頭搭了一件披肩式的大紅羽紗面白狐皮的鶴氅,盈盈的細腰間上頭系了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那濃烈的顏色交碰在一起,就像是火焰包裹著沈采蘅,使她那本就明媚的容貌更添幾分動人,華光熠熠。
沈采蘅不知想起了什么,臉一紅,就如一朵玫瑰初顯嬌妍,她小聲的說了一句“我不和你說了。”,接著便惱羞成怒的起了身,踩著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蹬蹬蹬”的跑到窗口邊。
她自個兒伸手打開雕花木船,抬眼去看外邊的雪景,小聲嘀咕了一聲:“下雪了,哈哈......”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雙眼彎的就像是月牙兒,兩邊梨渦亦是甜甜的。
邊上的紅衣怕沈采蘅凍到,連忙上來把大開的窗戶合上一些,輕聲細語的勸道:“姑娘仔細風,外邊冷著呢。”
沈采薇這時候也打扮得好了,起身到了沈采蘅的邊上,拉了拉她的手,窩在自己手心里捂著:“都凍成這樣了,怎么還整日里不肯消停?”
沈采蘅笑了笑又抬眼去看沈采薇的打扮,忍不住眨了眨眼,討好道:“二姐姐你人長得好,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只見沈采薇今日穿了件月白寶藍竹葉紋印花緞面的對襟褙子,海藍色的領子上頭繡著小小的梅花,微微展開的花瓣精致,金線繡的花蕊嬌嫩嫩的嗎,而她下邊的百褶裙則是粉色的。這樣嫩生生的顏色,被她一穿不僅不顯得突兀,反而是叫這是凜冽的冬日都有了幾分春日才有的鮮妍嬌美。
沈采薇一貫是拿沈采蘅沒法子的,被她這樣一討好自然是繃不住臉,面上露出一點兒笑來,作勢要去掐她的臉:“就你能說會道,整日里給人灌迷湯。”
沈采蘅抱著沈采薇的手臂搖了搖:“二姐姐,咱們快走吧,要是遲了就不好了。”她手上戴了一穿紅瑪瑙的手串,紅寶映著雪膚,顯得那露出的一截手臂嫩生生的。
沈采薇叫人取了自己大紅猩猩氈做的斗篷,又給自己和沈采蘅戴了雪帽,一切都齊備了這才點點頭:“走吧。”
沈采蘅早就心焦了,拉著沈采薇走得卻是飛快。